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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向乡野,让古村住进年轻人

天刚蒙蒙亮,武夷山五夫镇的圩日就开始了。白莲、熏鹅、手工糍粑、刚摘的青菜摆满半条街,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武夷山市五夫镇兴贤古街。丁李青摄

这是五夫镇每月逢二、逢七的圩日。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只不过最近半年,赶圩的人群里多了一群特别的人——他们不是游客,而是靠网线远程谋生的“数字游民”。

他们住在镇中心新开设不久的DN武夷山数字游民公社。这是福建省第一个百人以上规模的“数字游民社区”,由“党建体检”中发现的闲置资源盘活而来。从去年10月内测至今,已有来自27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数百位青年涌来。

当年轻人决定“换个活法”

扶墙是第一个到公社的。去年10月12日,公社内测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楼。从前他在杭州开餐厅,现在线上做投资,常骑着他新买的越野摩托车上山,“那种安静和自由,在城里找不到”。

止戈代表了另一类人——程序员。止戈是“95”后,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半后,开始远程接单。“自由需要更多的自律。”他说,“我每时每刻都在工作中。”

桉宁是主动按下“暂停键”的那一个。她原先在上海做药物研发,身体“报警”后决定换个活法。她在共享厨房做卤味,用中药调配方,拿到圩日上摆摊,“第一次不敢做太多,就一盆,没想到十几分钟就卖完了”。

也有迷茫青年在这里找到方向。从室内设计领域离开的阿梁,遇见了几个程序员朋友,开始自学AI编程。公社运营团队成员苦瓜说:“去年,公社举办的武夷山首届AI产品大赛上,阿梁开发的项目拿了第一名。”

数字游民在武夷山五夫镇工作、学习、生活。

为什么是五夫?DN系列公社总发起人许崧把这里形容为“不那么远的远方”——离福州3个小时车程,但下楼就是朱熹求学、讲学立说的兴贤书院和万亩荷塘,足够让人慢下来。

这种聚集也并非偶然。数字游民从城市“游”向乡村,是一种逆城市化的空间迁徙,更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主动重构。在数字技术的支撑下,他们在“卷”与“躺”之外,选择了一种更从心的活法。

这里是新型“社会试验场”

“很多人觉得数字游民就是换个地方办公。”公社主理人野鬼队长说,“但我们的理念不一样。我们是在培育一种生态。”

他打了个比方,社区就像一片珊瑚礁。只需要维护好水温、土壤、酸碱度,浮游生物自然会出现,然后大鱼、小鱼都会被吸引过来。

每周三到五场的分享会,是“珊瑚礁”丰饶的养分,主题五花八门:星海音乐学院的老师教作曲,程序员上编程课,还有人办“乱讲PPT大赛”,抽到什么题目就讲什么。

“探索一种新的旅行方式”分享会。

生态的形成,还体现在那些自发“碰撞”出来的项目上。

五夫镇家家户户酿米酒,但都用雪碧、二锅头瓶子分装,带不上高铁,更进不了商超。公社自发组建了一个跨领域研究小组:小宏负责产品研发,嘉仔做包装设计,逍遥游负责电商销售。

“家酿米酒不稳定。”小宏说,“温度一高,酒精味就重;时间一长,也可能炸瓶。”他们反复测试酿造方式、温度参数,目前产品已初步成形。“希望有朝一日,五夫米酒可以去往世界更多地方。”嘉仔说。

DRM风险管理师、短剧编剧阿奇是个“斜杠青年”,在城市租房被骗后,想要把经历拍成短剧提醒更多人,没想到有50多人报名参演——有数字游民,也有超市老板、保洁阿姨、街坊邻居。她花3天拍完,又自学剪辑两个月。“我像是开了个‘一人公司’。”阿奇笑着说。

“很多灵感只是一刹那的火花。”野鬼队长说,“如果要他们申请贷款、注册公司、租赁场地……门槛太高,火花就灭了。我们做的是提供‘火绒’,让小火花先燃起来。”

公社还为此设立了“小生意研究所”,零食柜、日用品柜、小酒柜的经营权3个月拍卖一次;开设创意工坊、共享厨房,供数字游民低成本试错。“我们不期待每个项目都成功。长不出花,长蘑菇也行。”

事实上,数字游民入乡正是新质生产力与传统要素的重构融合,让乡村成为数字技术、创意设计和新型商业模式的试验场。

和古镇“玩”在一起

社区生态跑通了,更大的课题摆在眼前:如何与古镇真正融为一体?

从事广告策划的刚子记得很清楚,一次圩日,他骑着小电驴帮一位老奶奶把采购的东西送回家。几天后再赶集,老奶奶在人群中认出他,硬塞给他几个大红薯:“自家种的,你拿着。”

昌义饭店是数字游民们最常去的餐馆之一。“以前这条街人不多,现在每天都有年轻人来吃饭。”老板陈双珠说,“熟了还会打招呼。”有时她会主动抹个零头,数字游民们也觉得开心,“就好像我们也成了乡民”。

心理咨询师欧欧此前体验过多个数字游民社区,在她看来,DN武夷山最大的不同是“开放”——A栋是内外交互的共享空间,村民可以自由进出。大伙儿随时随地聚在一起分享美食、交流影片,界限在不知不觉中消融。

更深的融合在乡村课堂上发生。去年年底,止戈决定给朱子学校的学生们上AI科普公益课,但他的表达方式较为枯燥。“第一次试讲,衣服全湿透了。”止戈苦笑。后来,从事少儿教育的社员丸子帮助他重新设计课程,给难以去科技馆的乡村孩子,打开了求知的窗。

机器人团队和秋秋为小学生上公益课。

有研究指出,数字游民嵌入乡村社会关系的程度,决定了他们从“外来融入者”到“在地建设者”的转化深度。在五夫镇,数字游民与乡民之间正在形成一种“高关系—高利用”的共生模式。年轻人带来城市的视角和技术,古镇回赠以千年沉淀的日常与温情。

数据显示,五夫镇数字游民的平均在地时间是75天。五夫镇党委书记刘峰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留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是让流动持续发生。”

同时,政策支持也在推进。2025年9月,武夷山市正式发布《青年入乡发展专项行动方案》,配套《支持青年入乡发展十二条措施》,给足数字游民入乡的底气。

毕竟,数字游民入乡不只是人口流动,更是思想、技术、业态的流动。当数字游民“游”向乡野,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消费力,还有一种新的可能性——让乡村成为创新和创造的土壤。

火光不熄,川流不止,剩下的,交给时间。(翁筱冰)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