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臻超是家里的老大,下面依次是二弟陈宜祥、三弟陈挺瑞、四弟陈挺村、五弟陈铁民和六弟陈开华。陈臻超1989年返乡时,除了四弟、五弟和六弟仍生活在后屿老家外,三弟在福州生活,二弟则安家漳州长泰。除了重逢的激动惊喜,陈臻超对五个弟弟不同的生活状况颇有感触。弟弟们的生活、经济状况,尤其是在老家的四弟、五弟和六弟,都不尽如人意。作为长兄,陈臻超在父母过世时不能陪在身旁,在弟弟们成长的阶段也未能给予帮助和指导,都让他有深深的亏欠感。因此重回故乡见到亲人后,他立下了三个心愿,也就是他在1990年最后一天的信中所说的“修墓、重建后屿住家与改善诸弟生活”,为此他决定最少要回三次福州。事实上,他在有生之年往返海峡两岸多达11次。陈臻超立下的这三个心愿一直贯穿于20多年间他与二弟陈宜祥的书信联系中。他不但修祖坟、修祖屋,资助弟弟们,还把这种关爱落实到对他们的个人生活及其子女教育、婚姻等的关注上,甚至延伸到他们的亲戚、同学,比如他曾帮助二弟的厦大同学周某。数十年对亲人的思念,在首次返乡后,带给陈臻超的那种意犹未尽,释放出一阵阵强烈的情感冲击波。他频繁写信,急切盼望来信,热心地为大陆的亲人提供经济帮助,并且在此后的有生之年多次返乡探亲。例如,他在1989年12月5日的信中提到,他拟于1990年9月再次返乡,而那时他刚刚在二弟陈宜祥家过完中秋节回台湾不到两个月。2008年12月15日之前,两岸通信都要经由第三地中转,因此他收到二弟的信一般需要半个月左右,有时甚至20多天。长时间的等待使陈臻超焦虑。他因为嫌信来得慢,还专门去邮局了解情况(1992年4月12日信)。他写给二弟的信件总数虽然多,但是每封信基本只有一页信纸,也是担心写多了超重寄不到。他每次回信一般都会注明收到上一封来信的时间。二弟的来信陈臻超都有保存,他曾经算过,二弟的第一封来信是1989年8月2日,至1992年9月9日共写了86封,可惜的是这些信在陈臻超去世后都一并化作了青烟。2014年,陈臻超在金门去世,二弟陈宜祥带孩子跨海去为他送终。除了对父母的深深愧疚,他和弟弟们重逢后许下的三个心愿可以说都已经实现了。
“家”作为文化意义上的召唤
陈臻超第一次返乡探亲后,深藏心底的思乡之情犹如沉睡的火山爆发,表现得异常强烈。返回金门以后,他便写了一篇随笔《笑语欢声春满堂》于当年11月刊登于《金门日报》,里面摘录二弟陈宜祥的诗“喜从天降宁非真,返乡探亲似箭心。皓月当空迎归人,挑灯细辨旧时人”,来抒发自己有生之年得以和亲人团聚的喜悦之情。陈臻超初次返乡时已是66岁,直到90岁去世,作为一个退休的老人,他在有生之年独自返回大陆多达11次。他在信中不断诉说自己对故土、亲人的想念,以及能与亲人直接通信的欣喜。选取一二摘录如下。
深以为相别四十年之久,于今能够重逢,无限欣慰。
执笔而书,心中情感难以诉说,盖诉说亦难尽意也愿彼此珍重。
深以为与吾弟住处仅一水之隔,犹如天涯之远,写不尽思念之情。
两岸隔一水,比邻若天涯;青鸟难飞跃,彩云盼归。
别久而念深,时常会想到家乡的情景。
海峡隔两岸,家书十余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我想念家人,也同样想到家人想念我。
吾爱弟,极想念,寄望亦殷切,纸短情长,欲言难尽。
所谓家书值千金,回想海峡两岸四十多年隔离,思念不已,于今才可通信,因此珍惜此事多写信。
梦里依稀慈母泪,深刻追思母爱,曾经多次流下多少泪,无限悲伤。
陈臻超从小受过比较好的教育。他比二弟陈宜祥大一岁,他们的童年是一起在福州后屿乡下的老家度过的。在邻乡的黄时贤先生执教的私塾,他俩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四书》《左传》《古文观止》和唐诗等。后来私塾不准办了,家里改聘读过新学堂的陈进标老师教他们英语、数学等。陈臻超爱好文史哲,尤其是古诗词。他平时喜欢读书写文章,在台湾著有一本有关金门历史、名胜古迹和风土民情的《金门随笔》,也时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在信里经常引经据典,附上自己写的新古体诗、对联等,字也写得很漂亮。1991年中秋节前,陈臻超写信给二弟,他以杜甫《月夜忆舍弟》为蓝本写了一首《月夜忆舍弟》,抒发自己与弟弟们相聚的激动心情。
台胞大陆行,立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探亲喜团聚;寄书随时达,况乃已休兵。
杜甫的《月夜忆舍弟》描写的是诗人对因安史之乱而失散的弟弟们强烈的忧虑和思念,而陈臻超的新作完全颠覆了原作,抒发的是与家人重逢的激动心情。这也是当年两岸同胞亲人得以团聚的喜悦之情的真实刻画。
从“小家”到“大家”的观照
陈臻超给二弟的家书里说的虽然是其个人或家庭的私事,但也反映着海峡两岸关系的半世纪沧桑,反映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社会发展。下面不妨略举几个例子。第一个例子。陈臻超在1991年3月18日的信中感叹,能来大陆探亲,海峡两岸能够自由往来,是居住台湾的外省人四十年来的最大心愿。外省人,在台湾地区是有特定含义的。陈臻超1943年在福建从农学院退学,报名参加福建干部训练团。该训练团主要是为光复后的台湾输送干部人才的。陈臻超后来被分配在闽侯田粮处,1947年去台湾省政府工作。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陈臻超和随之而来的一两百万军政人员,被之前就定居在台湾的本地人称为“外省人”,其中不无隔阂之意。只是这些外省人谁都没有料到,他们再次返回大陆已经是四十年后!陈臻超白描般的几句话,道尽了大陆去台人员的盼归心切和悲怆心绪。第二个例子。陈臻超在1993年1月30日的信中力劝二弟陈宜祥的二儿子不要辞职。该侄子1988年律考通过后,想辞去公职到厦门当律师。陈臻超知道后,在信中反复劝说要慎重。陈臻超也曾在金门基层工作,他以台湾的情况举例,说是1971年前公职人员的待遇仅能维持生活,近十来年才开始改变,希望侄子能看得长远些。更重要的是,陈臻超认为收入多少不是最要紧的,从事公职对家庭更好,也更有价值。此外,陈臻超还认为不少赴大陆发展的台湾人是投机者。台湾地区的经济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快速发展,跻身“亚洲四小龙”行列。当时岛内有大量资金盈余,于是有不少人来大陆寻找投资、发展的机会,其中不乏一些暴发户、投机者。陈臻超知道弟弟们的家庭生活水平不高,但他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不希望侄子辞掉“铁饭碗”,担心其另行就业不顺利会导致生活贫困。第三个例子。陈宜祥1992年11月14日写信给大哥,告诉他家里装了电话。有意思的是,这本来是社会发展带来的好处,却反倒令陈臻超不安,因为他担心二弟由于家里装了电话而不再写信。为此陈臻超回信劝二弟非必要不要打长途电话。在他看来,写信比打电话好,也比明信片好。明信片显得肤浅,写信可以倾诉更多的情感,承载更多的信息,并且可以保存,反复看,得到精神慰藉,又比较经济实惠。那段时间,陈臻超连续几封信谈到了通信的问题。在大陆,居民家里安装电话是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而且装一部电话往往要排很久的队,费用高昂,相对于当时的生活水平而言是有点奢侈的。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电话很快得到了普及。据统计,1994年海峡两岸之间的电话通话时间为1亿多分钟,跃居台湾岛外通话量的首位,其中大陆去台电话3340万人次。陈臻超信中这些简短的讨论,既体现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他的矛盾心态,也是当时大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一个缩影。陈臻超也许没有想到,科技发展对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现在在日常生活中,即时通信几乎取代了传统的书信。
结语
从陈臻超的家书中,我们读到了人们对于和平统一的渴望、对幸福生活的向往,看到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所发生的快速进步,同时我们也感受到,维系陈臻超不忘家乡、关爱亲人的,是传统文化这个无形的力量。比如早年他选择退学减轻家庭经济压力,以支持二弟读厦门大学;晚年他内疚于无法在父母生前侍奉左右,于是重建祖屋、修祖坟。又比如他说过要做三件事情就认真地做;在写在给二弟的家书里,倾注了对亲人无尽的爱和不断的付出,充满责任感;再比如他珍惜两岸局势缓和后和亲人团聚、通信的机会,也对未来的和平统一充满希望……这些无不是中华传统文化在发生作用。陈臻超的家书以及他的故事,体现的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不朽的价值。(沈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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