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们在民间收藏人士王赞成那里见到了厚厚一叠没有信封的家书,按年度装订,共600多封。这立即引起了我们的好奇:这些家书的主人是谁?怎么都没有信封?它们是如何寄到的?王赞成告诉我们,这些信件是住在金门的陈臻超从台湾写给他在祖国大陆的二弟陈宜祥的。由于海峡两岸长期处于敌对和隔绝状态,无法直接通信,这些家书是通过他人辗转带回来的,所以都没有信封。不过,开始阅读整理这些家书后,我们立即发现,这些家书并非如王赞成所说,是在海峡两岸特殊历史背景下托人转寄或带回,而是通过邮局寄到收信人手里的。因为这些信件写于1989年至2008年间,发生在台湾当局开放与大陆通邮之后,而陈臻超也在信里说到自己等待邮件的急迫心情。后来我们在陈宜祥后人那里得到了两个陈臻超写给陈宜祥的信封,信封上面的邮票、邮戳也说明了两岸当时已通邮的事实。我们猜测,当年收到台湾来信是比较稀罕的,实寄封、信封上的邮票对集邮爱好者都有很大吸引力,经常是要么整个信封被要走,要么邮票被剪下来,所以这些信按年份装订、没有信封便也解释得通了。由于家书的当事人陈臻超、陈宜祥均已离世,且没有机会收集到陈宜祥写给陈臻超的回信,因此我们一方面努力解读这些从台湾寄来的单向家书,另一方面寻访收信人也就是陈臻超的二弟陈宜祥的后人。通过对部分当事人亲属的寻访,参考从其后人处得到的陈宜祥回忆录《悠悠岁月》,我们得以向大家讲述这个特殊年代发生的故事。
从“活着就好”说起
陈臻超1923年9月9日出生于福建福州鼓山后屿,2014年1月3日在金门去世,终身未婚。陈臻超去台湾前曾在后屿中心小学,闽侯田粮处、地政局等处工作,1947年前往台湾,任职于台湾省财政厅,后转任金门税务所处长,此后历任金门“战地政务委员会”侨务科长、地政所主任、自来水厂副厂长、物资供应处科员等职,1982年8月退休。1989年,同在台湾的福州同乡好友张文宗要回大陆探亲,已进入花甲之年的陈臻超拜托他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后屿老家寻访二弟陈宜祥的下落。虽然这封信已经遗失,但陈宜祥始终记得信的内容。陈臻超写道:“兹托同乡投寄此信,问候家中安好。总之,别久念深,等待至今,望与家人团聚,藉慰思情于万一云。”半辈子的思念浓缩在短短几句话里,既看得出他的理性干练,又显示了老人的古文底蕴。几经辗转,这封写于1989年4月21日的信,陈宜祥到7月才收到。联系上亲人后,陈臻超随即于当年10月11日从台湾经香港再飞往福州。在义序机场见到亲人时,他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活着就好!”令陈臻超遗憾的是父母亲没能等到大儿子回来的那一天,生前他们一直对他放心不下。这也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深深自责。从1991年7月24日的信中,我们可以体会陈臻超深深的落寞。
二弟:
七月九日来信收悉。
我内心永远忘不了。父爱、母爱是天地间至爱,无法描述于万一,写来话长,只有与吾弟诉说而已。
……
所云双亲临终仍念念不忘,如兄不孝,人生何方?吾罪孽深重。
在海峡两岸敌对,如果通讯倘被查获,深恐莫须有构陷,不敢愚孝,带给家中不安,吾不得不谨慎考虑也。吾弟云:幸赖祖先有灵,兄弟重逢,是不幸之大幸。
深以数十年来,苟全性命于乱世,可以说,不辱亦无忧,如果有所不逮,把缺憾还诸天地。
但愿与吾弟共同体会,人生际遇,于历经艰难险阻之后,要特别珍惜健康,享受人生福祉。
祝
平安愉快
大哥七月二十四日
陈臻超给二弟的这封信一开篇便强调父母之爱对他而言非同寻常,“无法描述于万一”。他解释了两岸对峙时期不敢和家人联系的顾虑,表明自己一直在“苦撑”等待重逢。正是对父母的爱让陈臻超总是抱持对重逢团聚的信念和期待。可以感觉得出来,陈臻超是一个理性、缜密、有爱心、负责任且重视教育的人。这样的个性是如何形成的?他的家书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答案。
父慈子孝的理想之“家”
家书既是家庭历史的组成部分,同时也会反映出家风家教。在陈臻超的家书中,他不但和二弟交流生活态度,比如锻炼身体、读书看报、子女教育等,还能充分感受到父母亲的言传身教对他产生的巨大影响。陈臻超的父亲陈潮裕,字谦,母亲郭梅卿,两人同岁。当年他离开福州去台湾时父母都还健在,正是44岁的壮年。陈家祖上是有钱人,陈臻超的祖父陈则飏开了一家店号“澐清”的酒库,每年冬天都要雇很多工人,酿的酒多达上千坛,在福州市区售卖。陈潮裕继承父业,起初和三叔合伙继续经营澐清酒库,后来因为连年战乱和苛捐杂税,生意越来越难做,于是陈潮裕从酒库退伙,除做点小生意之外,还租了一个小山头种植浙江奉化的水蜜桃,尽力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陈臻超的叔父陈添裕英年早逝,遗孀和一双儿女也住在他们家里。十几口人的家庭负担给陈臻超的父亲带来了不小的生活压力。尽管生活艰难,陈臻超的父亲仍用双肩扛起家庭重担。那份担当深深镌刻在陈臻超的记忆里。留在他记忆里的父亲有智慧,身体健康,中年时已经事业有成。陈臻超记得,有一次父亲给他2元钱,让他带二弟去城里玩。父亲交代这钱是给他们吃饭用的,结果他买了很多书,把钱都花光了,只好和弟弟饿着肚子回来(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陈臻超从小就喜欢看书),被父亲训了一通。父亲陈潮裕并不单纯就饿肚子这件事批评他,而是从理想和现实的关系着眼,教育他以后做事情都要考虑周全。母亲对孩子们也爱护有加,童年在乡里念私塾的时候,母亲经常拿东西到塾外给他吃。上中学时他们住校,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注意健康。父亲的理性、责任心和母亲的细心均为陈臻超所继承。他为人十分谨慎,两岸对峙状态时他不和大陆的家人联系,以免“带给家中不安”;两岸有通邮渠道后他通常也只写一张信纸,最多不超过两张,以防超重寄不到;信中内容也不涉政治。我们可以从陈臻超1991年6月26日写给二弟陈宜祥的家书,来看看家风家教的影响。信的内容如下。
二弟:
我无法在父亲生前回去,引为终身遗憾。
谨把一些片断〔段〕回忆写下来:虽然时代背景不同,社会演变。
每当清静时,思念吾父生平有智慧、有能力、身体健康,在中年时已事业有成就。十八岁丧父,承担一定家庭的生活,与叔父堂弟继续经营澐清酒店。后因税重不堪负荷收摊,从农。
与人相处很好,深明人情世故,待人热诚,重情义。为人慷慨,经常接济亲友,交友不分贫贱。
吾父四十岁时,生日那一天,母亲告诉我下课即回家,夜上宴请亲友。此事已无印象。
吾父平常生活懂得物质享受,但不浪费。每逢过年过节,不惜花费购买丰富菜肴,让全家老小改善生活。
吾父工作有时辛苦,从无怨言,家境好时也保持平常,并不夸耀。使人估不透是富还是穷?隐而不显。
吾父对事观察分析有远见,知情、依理,也有法律常识。曾为依妹姑与其翁家因继承丈夫遗产打赢官司。亦曾为四妹伯与某妓结合,出庭打官司。
从未见其因醉酒失态过。吾父有嗜好,例如对烟酒等,能够自我节制。
吾父人生理念相当开明。为功惠遗孀再嫁养育母女事说服功惠认养侄女,但得罪了茂源夫妇。吾父有相当学识,平时也阅览书报、小说等,因此具有各种思考与见解。乃购王学澄穷秀才的《资治通鉴》(俗称纲鉴)供阅读兼教育子女,如“德用心,富润户”。
吾父做事具有专业研究、奋斗精神,决心、毅力、达到成就。学商学农均有成,尤其学农搞开发性生产,在福州首家引进水蜜桃,传播近郊各村。
吾父注重教育,参与地方公益事业。重修大庙顶“临水奶”庙,后辟为小学。仍为“老人院”。参与创建后屿消防队,惠及城郊各地。
吾父对人格与荣誉极为重视。略举以上数则,可知吾父有许多优点,念念不忘。
深以吾父临终何不写几个字留给我们,有所不解?如何善体父意?我想吾父相信我有机会回去,让我作合理推测了。
大哥
六月二十六日
是否不写比写还好呢?
实在猜不透有何原因?一句话都没有!
这是陈臻超给二弟的家书中最长的一封,由此可见他对父亲的感情和父亲在他心中的分量。陈父既追求有质量的生活,又不铺张浪费;既维护传统伦理,又不守旧教条;既重情重义,又相信法治;为人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接地气,有同理心。此外,对社会公平、正义、忠诚、荣誉等的认同,在陈父身上也得到了体现。陈臻超从小耳濡目染,并铭记在心,这种家风家教对他的影响是持续和稳固的。1980年,陈臻超的父亲去世,临终时陈宜祥陪在其身边。据陈宜祥回忆,老父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早年去台湾的长子为何这么久连个音信也没有。陈臻超听说后更是悲痛不已,这也许是陈臻超在回忆父亲的这封信落款之后又补上两句话的原因,可见其内心有多么纠结,用古语“子欲养而亲不待”来形容他的心情再贴切不过。陈臻超首次回大陆时已经66岁了。此后,写信成为他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根据我们收集到的家书,以及从其他渠道得到的十几份扫描件,陈臻超1989年11月至2008年从金门写给二弟的信件数量达到628封,他也从66岁写到了85岁。这是中国闽台缘博物馆2019年开展两岸家书征集活动以来收集到的单个家庭信件数量最多的。从统计来看,除了其中17封未能确认年份外,头几年信件数量比较多,在1993年达到顶峰,然后呈递减的趋势。
家书逐年减少,字迹日渐潦草无力,就像不断散开且淡化的涟漪,一个不断老去的身影逐渐浮现。据陈宜祥的后人说,2008年之后,陈臻超每个月仍会写一封信回来,只是后面那些信都遗失了。我们猜测陈臻超家写信数量减少的原因,除了他日渐衰老,写字有可能越来越不方便外,兄弟俩的生活趋于稳定,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很多话该说的都说了,应该也是通信数量减少的原因;此外,电话的普及也分流了一部分通信需求,有急事的话通过电话联系更加方便快捷。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