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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谱,闽台缘|两岸家书系列⑯】不变的思念——颜期英的两岸家书故事

【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关照当前。

2022年,晋江安海的颜女士将七封书信及一张“鼓浪屿号”邮轮的船票捐赠给中国闽台缘博物馆。这七封信是她在台湾的二伯写给她的父亲颜期湛的,而这张船票则是颜期湛乘坐的从香港到厦门的“鼓浪屿号”邮轮船票。那一年,颜期湛去香港见到了37年未曾谋面的哥哥颜期英。

颜期英(1916-1986),又名颜杰,原籍福建晋江安海,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下面是小弟颜期湛。颜期淇(1921-2015),家住福建晋江,曾是生物老师,育有四女一男。书信、船票的捐赠者即为颜期湛的小女儿。

颜期英的父亲是读书人。安海古镇文化氛围浓厚,尽管颜父早逝,家里还是很注意培养儿子们读书,因此颜期英兄弟在那个时代都上了学,也才能写下这些宝贵的家书。

1945年,台湾光复。由于日本在台湾的殖民统治长达50年之久,在台湾推行“皇民化运动”,废止汉语并强制使用日语,致使当时很多台湾同胞只会讲日语或闽南话、客家话。为了使参与台湾重建的干部能更好地与当地民众沟通,会讲闽南话成为选拔的重要条件之一。

福建与台湾地缘相近、血缘相亲、语言相通、习俗相似,因此当时福建有不少人应聘到台湾服务,其中军警人员是福建对台湾输送人才的主要类型。就是在这个背景下,1946年颜期英去台湾当了警察。

1948年,颜期英曾带妻子从台湾回家乡看望母亲、姐姐和兄弟,没想到一年后海峡两岸进入对峙状态,他再也没能踏上故土探望亲人。1977年,颜期英退休。他居住在台湾嘉义,育有两儿两女。

1979年元旦,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揭开了两岸关系新的历史篇章。不少台湾同胞按捺不住思乡之情,悄悄联系上对岸的亲人并寻找见面的机会。颜期英也通过香港的朋友许斌先生帮忙联络。终于在1985年和弟弟颜期湛约好在香港见面。

颜期湛永远都忘不了那次会面的情形,那是自1948年颜期英回安海老家看望亲人37年后,他们的唯一一次见面,而他们的妈妈、哥哥早已在20世纪60年代就去世了。兄弟俩在许斌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互相诉说彼此的思念。当听到弟弟说母亲1962年临终前还挂念在台湾的儿子这么多年音讯全无,颜期英不禁泪流满面。两岸对峙期间,海峡两岸的亲人不但无法联系,甚至也不敢联系,怕连累家人。

颜期英特意带了一台全新的美能达(Minolta)相机给弟弟。兄弟俩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摄影、1948年颜期英回家探亲时,曾给弟弟带回一台二手的美能达相机。然而,正是这台相机,给颜期湛带来了不少磨难。说起往事,家书捐赠者颜女士还是非常感慨。目前,这台相机收藏在安海养正中学的校史馆里。

颜女士捐赠的其他信件中有一封写于1988年6月22日,是颜期英的大女婿张振元来大陆旅游时在广州花园酒店写的。当时台湾地区居民赴大陆探亲,事先必须向台湾当局申请并获得同意。而那年张振元来大陆并没有事先申请,他是利用到香港的机会私自参加旅行团入境的。张振元入住花园酒店后,便用酒店的信笺给叔叔颜期湛写信。为了避免未经申请擅自来大陆的事情被“台湾当局”知道,他在信中专门和叔叔强调:“……请您务必于今后的来信中不要提及!!以免暴露我此行之事!!”为引起颜期湛的注意,张振元不仅用了“务必”二字,还特意用波浪线标出这句话。如此强锁,是因为当时两岸来往的信件是有可能被审查的。那时候两岸虽然开始交流接触了,但台湾民众还那么小心翼翼,而在此期间,无形的藩篱就更是难以跨越了。

说回1985年,当时各地间的交通不如现在便利,颜期湛得从晋江搭乘大巴辗转到香港,和来香港的二哥颜期英会面,然后从香港乘坐“鼓浪屿号”邮轮到厦门后再搭班车回晋江安海,可谓舟车劳顿。“鼓浪屿号”是1980年元旦推出的厦门一香港的定期邮轮,1987年10月台湾当局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但由于两岸尚未直接通航,许多闽籍台胞回大陆时,都先到香港,然后乘坐“鼓浪屿号”返乡。在那个阶段,“鼓浪屿号”可谓“亲情号”,满载着两岸同胞数十年的思念。从船票上可以看到,颜期湛买的是当时最便宜的舱位,票价是港币320元。1985年,1元港币按官方汇率约可兑换人民币4角,320元港币相当于人民币128元左右。那时颜期湛作为普通教师,月工资才60元左右。不过,即使是在那个物质和金钱相对匮乏的年代,和近40年的思念相比,不菲的路费又算得了什么?颜期湛一直保留着从香港返程的船票,其实也是把对台湾二哥的念想一并珍藏起来。

颜期英回到台湾后一直郁郁寡欢,经常想到母亲。经常流泪,责怪自己是不孝儿,未能在母亲面前尽孝。也许因为心情抑郁,一年后颜期英便离开了人世,令人唏嘘。

其实尽管两岸对峙时期颜期英无法和大陆的亲人们见面,但20世纪70年代后期他还是想方设法和故乡取得了联系。颜女士捐献的这些家书中最早的一封写于1978年6月15日,最晚的一封写于1985年10月21日。收到这些信件的过程也许在今天的人看来堪称匪夷所思。它们都无法直接从台湾寄往祖国大陆,总是要经过曲折复杂的过程。其中,有一封是颜期英在马来西亚写好后寄出的,两封在菲律宾马尼拉书写并寄出,从香港寄出的则有三封;此外,还有一封是颜期英在台湾写好,再由他的大女儿颜玉华去日本旅游时寄出。这也是当时许多台胞联系大陆亲人的常用办法。

据颜女士说,最早的信件是颜期英通过印尼泗水的姻妹湘竹转寄的。湘竹姻妹是颜期湛妻子的妹妹。颜期湛回信有时通过印尼姻妹湘竹,有时先寄给颜期英在香港的朋友许斌,麻烦他转交。由于当时形势还比较严峻,家里不敢保留这些信件,阅后就烧掉了。那时颜期英的母亲和哥哥已经去世了,姐姐不识字,所以他只能和弟弟颜期湛书信联系。

和颜期湛联系上后,颜期英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之情如影相随。不管是到香港地区,还是菲律宾、马来西亚,他都要赶紧给弟弟写封信,不断重复的就是一个“念”字。如在菲律宾写的一封中写道“深以为念”,在菲律宾写的另一封是“不胜念念”,在马来西亚这封更是“但心甚挂念,大概率有关你”。思念无声,但就像空中的星星,照亮心灵,点点滴滴,让人倍感温馨。

家,成为维系海峡两岸同胞及海内外华人华侨重要的精神纽带。据不完全统计,自改革开放以来,海内外举办各种南音大汇演(大会唱)活动至少有20多届,通常都会邀请台湾的弦友组队参加。据颜女士介绍,颜期英热爱南音,经常到处演出。

虽然颜期英先生带着未能再回故乡的遗憾去世了,但值得庆幸的是,海峡两岸兄弟俩的后人一直保持密切联系,颜期英的大儿子颜呈嘉与二女儿颜玉湘分别于2002年、2023年回到晋江,走访亲戚,祭拜祖先,完成了父亲的遗愿。2023年10月4日,颜女士陪着从台湾来的颜期英的儿子、女儿及其子女到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参观“骨肉天亲血脉相连——海峡两岸家书特展”。他们看得很仔细,在自己父亲的家书故事前驻足了很久。颜呈嘉很感慨地说,父亲以前身体很好,可是自从1985年到香港和弟弟见面回来后便心情抑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年后就去世了,可见奶奶的离世对他的打击。颜玉湘则回忆说,父亲以前叫她们以后要嫁到大陆来,这样他就可以经常回来了。父亲当年貌似开玩笑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思念的分量有多重。

家书是身处不同地方的亲人联系的重要方式,记载着当时的社会情况和思念情愫。人们在写家书的时候,往往是内心情感最丰富、最真挚的时候,句句真情、字字心声。可以说,没有什么比写一封家书更能直接地表达情感和思念了。(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张雅真)

(责任编辑:姚宇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