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65年至1666年,身在台湾的王忠孝给在故乡的儿子王孔仁写了三封特殊的家书,告知自己或许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
这三封最后的家书是王忠孝的遗嘱,写于王忠孝73岁(《遗嘱(一)》作于1665年)和74岁(《遗嘱(二)》《另嘱》作于1666年)时。
王忠孝终年74岁。
王忠孝坎坷的一生
1593年,王忠孝出生在一个名叫沙格村的小渔村。从小饱读诗书的王忠孝本可如寻常读书人那样“读书一利考一做官”一路攀升,但偏逢风雨飘摇的晚明,王忠孝最终走上的是一条孤独坎坷的道路。
王忠孝36岁时登进士第,随之而来的为官经历并不顺遂。因为他性格耿直、做派清廉得罪了当朝权贵,虽曾被朝廷褒奖,但终究逃不过奸佞的谗陷。《王氏谱系》记载了一则故事:王忠孝任蓟西密云粮储时,负责运粮的官员在运粮途中因遇雨弄湿了三百石粮食,按照当时律例应斩首。王忠孝不忍,为帮助这名官员便将湿了的粮食拿到太阳下曝晒。这件事被当时的监军太监邓希诏得知,他于是构陷王忠孝入狱,后经当地百姓入京请命,王忠孝才得以减刑。
之后王忠孝在仕途上一直郁郁不得志,这种情况延续到了南明时期。
明朝覆灭后,王忠孝暂时效忠南明,为南明的政治建设、民生民情等投入所有的精力。尤其是在协助郑成功收复台湾、对抗清廷上,王忠孝更是义不容辞、无怨无悔。郑成功是王忠孝的挚友,是并肩作战的盟友。王忠孝十分景仰郑成功的英雄气概,曾赞扬他“自为秀才,便以天下为己责”。
1662年,从荷兰侵略者手中收复台湾的郑成功病逝。两年后,失意的王忠孝移居台湾,自此与故乡亲友隔海相望。晚年的王忠孝体衰多病,寂寞又凄苦。他自知命不久矣,于是提笔写下了三封遗嘱寄给留在故乡的儿子王孔仁。1666年,王忠孝在台湾去世,享年74岁。
王忠孝一生奉行忠孝之道,忠于明朝,爱护百姓,渴望行孝悌之道侍奉在父母兄长身旁。但生不逢时,王忠孝试图力挽狂澜的反清复明事业一败涂地,自己也颠沛流离、客死他乡。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王忠孝却连“一全”也做不到,或许这就是他自号“愧两”的原因吧。
王忠孝与他的遗嘱
王忠孝晚年疾病缠身,在台湾照料他的侄孙王及甫先他一步去世,更使得王忠孝“呜呼痛哉”。他自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于是提笔写下三封遗嘱,将后事一一交代给儿子王孔仁。
《遗嘱(一)》原文如下。
吾年七十三矣,即终于地下,我亦复何憾?只生平上无补于国家,下无裨于生民,迭经遭君父大变。不能致身光复,以兹为恨耳!
此新年多病,幸饮啖如常。老人如风雨烛,况病乎!豫书数字,嘱尔曹执去,速携诸从行以归,与族党姻知,商榷取一照身,或海澄,或泉,求其当而已。
遣小舟来接大舟,此中收拾,尔断断勿来!旧衣巾履未至,开不得丧。至日开丧,照家礼,取我旧衣,于江干挂着,眷顾魂归,至七旬而止。遣人犹迟,开丧不妨勿作佛事。或尔曹心上不过,择寺中修
斋诵经而已。
成服子侄准礼,别族人可辞之。亲友概勿受吊,即姻门只领香楮,勿烦几前一拜。朝夕哭奠而外,切勿多事。否则,大拂老人意也!
开堂后,姻门应致谢者,踵门稽颡。勿与人婚庆宴会;应致贺者,遣人送束可也。
所著《四书语录》《易经测略》《《诗经》语录》《孝经解》《四居录》及奏议诗文等若干卷,可详读,学究平实,语示人口。诸孙能成立,刊刻传家,亦可教子弟及两房诸侄孙,俱以孝友敦睦为首务,尔当躬先行之。吾若尚有数命,得入家国,则耳提面命,是吾家之福也。
犹记我白水山上有一穴,在陈桐关大路之东;峰峦重重,颇似将军大坐,跌落数节而下,收龙田大溪水。穴前有大块石守穴,削去,方便宽平。坐向记不真,僮子能知之,即不言亦看得出。中有小堆,乃佃户酉仔私堆,可移于他处,亦须安顿得好。否则,后戴尔兄不用者,穴将移而上,如坐体,亦可用,省傍求也。
葬照文公格式,用炭沟筑灰圹,封一抔土,小小一碑、一台,碑书“明故官某公之墓”,勿填衔。葬用简素,以土为安。可炫同乎?如此穴在界外难筑,界内有穴,亦可。
尔婶旦暮人,同归异葬。余琐细分发,有纸在汤处,可取阅。二老妾从我于此,望代传尔婶。计尔夫妇及诸孙能体吾意也。
诸孙惟谨身读书是嘱。读书能明理,便成个人,不在急科名也。病间豫书。永历乙巳春三月初六日。
父愧两手书于旅舍。
《遗嘱(二)》原文如下。
保甫之居停见我,云人有传我死者。子瞻有云:
“疾病连年,人皆相传谓已死。”盖我自去冬末病。至二月初才好,不得出门,而坤哥又病不起,故人讹传也。然行年逾稀,亦其时也。
此数时,余又有滑肠病,数日即愈,但不能饮食。我生平多病,未尝不饮食,今日仅有五六碗粥,皆勉强吞啖,其实终日不食可也。补则动火不能寐。冷药不敢服,听之耳。
吾为坤哥没,傍无亲人,不免忧伤,盖七情之病也。万一不测,尔当与亲朋商一水居舡三四载者,来扶我归。即力不能,亦须向知己相援也。此边人泛泛耳,言之似赘。
又须于当道处明投一呈,内云:“父某,自己丑年云游四方,多在舟山之间。去年舟山之变,附舟南下,闻在澎湖结茅而居,年已七十四矣。近云襄理扶归,谨呈。”明大意如此。托大力者送之,必当于原兄发一令票,雇他一押。舡跟官系我所见识者,同舡来此边,亦遗一舟护送至界而返。庶水次无虞,我老骨可遂首丘之怀也。凡事,勉为之!余详在豫嘱,此亦过计迁图,乘眼光犹能操笔,故缕缕耳。勿忽。
尔切勿亲来!违我不孝之罪。吾精神犹好,而气力甚倦,今但能饮啖则无病。父字。四月十一早冲。是夜病中不寐,故书寄尔。
《另嘱》原文如下。
吾初四日肋痛,补太早而发热。初八日热退,引病少出门,一切俗事弗问,惟正经旧交不得谢绝耳。
辜伯日相见,亦一快事。洪亲在澎,其父在东,澹澹而已。
尔婶药数寄来,渠病吃不得,熟地勿用。老病安得无,不时服数帖而已。
我欲用参,须为我求二三两先来,切切!十二日父字。
王忠孝先后写了三封遗嘱,唯恐自己因年高体弱猝然撒手人寰,遗下身后事无人帮扶。已身远离故土漂泊他乡,若死后再无法如愿魂魄归去,那便是孤魂野鬼了。因此,遗嘱中,王忠孝一再强调希望去世后能归葬故土,嘱咐子孙遣一小船往台湾,将自己的遗骨送还故土(“万不测,尔当与亲朋商一水居航三四载者,来扶我归”)。“我老骨可遂首丘之怀也”。所谓“首丘之怀”就是思念故乡、希望落叶归根、归葬故土的心愿。
遗嘱中,王忠孝将自己的丧葬事宜做了一一安排:让亲人开具一份自己的死亡证明(“商椎取一照身”),从台湾运送自己遗骨归来的随行者也要得到妥善的安排(“红跟官系我所见识者,同舡来此边,亦遣一舟护送至界而返”)。遗骨归来后,要将生前的旧衣服挂在江边七七四十九天以召唤自己游走在外的魂魄回归故里(“取我旧衣,于江干挂着,眷顾魂归,至七旬而止”)。葬礼一切从简,至亲早晚在堂外哭丧祭奠聊表心意即可,切勿旁生他事(“朝夕哭奠而外,切勿多事”)。白水山上的洞穴也牵动着王忠孝的心,他选中此处为自己的墓穴,托付子孙妥当安顿(“如坐体,亦可用,省傍求也”)。坟生仅封一抔土,立一碑,设一台,碑文只刻“明故宧某公之墓”几字便可(“封一抔土,小小一碑、一台,碑书“明故宦某公之墓’”)。“明故宦某公之墓”道尽墓主无限凄楚:王忠孝一生忠于明朝,却目睹王朝的倾覆,他心中何尝不知抗争只是徒劳?但至死他都谨记自己是大明的臣子。他把自己对王朝不再的遗憾与有朝一日山河重光的希冀带进那座简陋的坟茔里。
作为中国农耕社会的儒家知识分子,王忠孝将“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奉为己任,并向下传承。遗嘱中,王忠孝叮嘱子孙应以孝顺、友爱、笃厚、和睦为首要任务,并勤勉治学(“教子弟及两房诸侄孙,俱以孝友敦睦为首务”)。
王忠孝心中放不下的还有家中老妻,她也同样垂垂老矣了,希望老两口百年之后能异穴同葬(“尔婶旦暮人,同异归葬”)。
王忠孝虽身羁台湾,但并非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另嘱》中提到辜姓友人时常来看望他;好友洪氏父子虽未能前来探望,但因为心里有这两位好友,自己的心情还是恬静安宁的(“辜伯日相见,亦一快事。洪亲在澎,其父在东,澹澹而已”)。两个月后,王忠孝便与世长辞了。
王忠孝身后之事
王忠孝如愿归葬故土已是7年后的事了,据郑成功部将洪旭记:“癸丑年,东人送公枢归里,葬于惠北松亭之原。”《王氏谱系》记载,王忠孝“与司马公及子孔仁同葬在梅峰铺上亭山前陈乡边。穴是虎形··现载《惠安县志》卷三十四‘茔坟’”。据传王忠孝的棺柩是由施琅派船送回沙格村的。当船行驶到前亭村海边时,有人认为“惠北松亭之原”是块“五虎下山”的风水宝地,便在那儿安葬了王忠孝。
王忠孝身魂均还故里的愿望,与千百年来无数中国人叶落归根的心愿若合一契。其中饱含着他对故里魂牵梦萦的挂念,饱含着他心中不灭的复兴明王朝的希冀,也饱含着他对自身忠孝皆不全的愧疚。
王忠孝在《东宁上帝序》中写道:“安平、东宁,所见所闻,无非华者。人为中国之人,土则为中国之土……”台湾人民是中国的人民,台湾的土地是中国的土地,台湾自古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许正是因为所寓居的东宁(郑成功称台湾为“东都明京”,郑经改为“东宁”)虽与故乡隔着海峡,但终究同在一国,王忠孝才能在生命的最后得到些许慰藉吧。(中国闽台缘博物馆 张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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