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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谱,闽台缘|两岸家书系列⑪】欲求台湾之解放,须先建设祖国——连横家书的家国情怀

【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观照当前。

《连雅堂先生全集》收录了连横一生的著作,其中包括《雅堂先生家书》一辑,里面有87封连横写给儿子连震东、女儿连夏向的家书。一封封家书袒露着父亲对子女深沉的爱,以及通过家风践行的家国情怀。除家书外,其中还有一封相关的信件是连横写给好友张继的。在家国危难之际,饱受日本殖民者欺辱的连横不忍儿子“永在异域,长为化外之人”,毅然将他托付给旧友照顾,但为保护和传承中华文化,连横本人当时选择了留在台湾。

连横

心系祖国,连横六次回大陆

连横(1878-1936),祖籍福建漳州府龙溪县(今漳州市龙海区),原名允斌,后改为横,又号剑花,自署雅堂,著有《台湾通史》《台湾语典》等。他出生在台湾府城(今台南市)宁南坊马兵营一个儒商家庭。

连横的祖辈来自湖北应山(今随州广水市),后迁到福建龙溪,清康熙年间渡海来台。湖北的远祖连舜宾注重文化教育,入闽始祖连南夫忠义爱国,迁台始祖连兴位也特别重视子女传统文化的熏陶。在这样的家风影响下,连横不仅自己身体力行,还特别注重家风传承,培养子孙后代的民族认同和家国情怀。

连横18岁时,国难家难接二连三。1895年,因甲午战争落败,清政府被迫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他的父亲悲愤不已,当年便离世了。台南被日军侵占后,马兵营也被殖民者强行征购,连氏家族被迫离开了已经聚居200余年的故宅,流散各地。连横一家迁到合南的城西居住。面对国仇、父死、家破的悲痛,为了不做亡国奴,不入日本籍,1897年,他只身内渡,入上海圣约翰大学求学。入学之时,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连横,有“合纵连横”之意,是欲仿壮士田横之义。

这是连横第一次回祖国大陆,他一生先后六次回大陆,报国光复之心始终如一。是年秋,连横奉母命回台湾结婚,但新婚生活不能消减他对祖国的依恋。

1902年,他第二次回到大陆,捐纳取得监生身份,在福州参加了乡试。相传他所作的策论中“有过激语,于时忌”,被考官批斥荒唐,于是落榜。之后他到了厦门,受聘为《鹭江报》的主笔,经常发表一些进步文章,不久后又回到台湾。

1905年春夏之际,连横携妻挈子回大陆,打算留居厦门。他与爱国华侨黄乃裳创办《福建日日新闻》报,经常发表反帝反封建的文章,投身民主革命洪流。不久,《福建日日新报》因言辞激进遭查封。第二年秋,连横接到岳父在台去世的消息,不得已携家人重返台湾,担任《台南新报》汉文部主笔,并开始撰写《台湾通史》。

1912年,连横第四次回大陆。这一次,他用了三年时间,南到浙江,北过黄河,西溯长江,东出山海关,游历全国十一个省。得知政府要建清史馆,连横毛遂自荐,后受聘任协修,主要负责修撰拓殖志。他趁此机会阅读了清政府有关台湾的档案,对撰写《台湾通史》颇有助益。后因母亲和妻子来信催他回台湾,连横放弃了这份工作,重回台湾。

这一次的大陆之行,连横还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在1914年1月31日,他向北京的国民政府呈文,请求恢复自己的中国国籍,并于2月5日获得批准。2014年,福建地方史专家洪卜仁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查阅档案时,偶然发现了连横当年“声请回复国籍”的“愿书”“保证书”和“令福建民政长准连雅堂回复龙溪原籍”的“内务部指令”等文件,让我们可以了解这位爱国人士是用怎样的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祖国的认同和忠诚。连横第五次回大陆是在1926年春。此次连横把家安在西湖附近,居住在杭州玛瑙寺近一年。但是1926年杭州很不太平:秋天,北伐军在广州替师北伐;年底,北伐军进驻江西,逼近浙江。眼看杭州将成为两军厮杀的战场。1927年初,连横带着家眷又一次匆匆返回台湾。

1933年,他第六次回大陆,这一次是举家迁居上海。那时日军在华北步步进逼,而国民党政府忙于“剿匪”。对日推行绥靖政策,时局混乱,但连横终老祖国的心一直没有变。抗战全面爆发前一年,也就是1936年,连横因肝病在上海去世,临终嘱咐儿子连震东:“今寇焰逼人,中日终必一战,光复台湾即其时。汝其勉之!”

连横在北京“声请回复国籍”的相关文件

岂能为“贱奴”,连横大陆“托孤”

日本殖民统治台湾后,就逐步限制直至完全禁止汉语教学,强制台湾人学日语,甚至不许说闽南话。连横有一子三女,对于子女的教育,他“尤煞费苦心”。连横十分注重培养他们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感情,让子女了解祖国,了解祖国的文化,对祖国有归属感,为将来献于国家民族做准备。

1929年,儿子连震东从日本庆应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回到台湾。为了不让儿子做“他族之贱奴”,连横早有让仙“回祖国效命”的想法。1931年,他让连震东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前往南京拜访张继。信件内容如下:

溥泉先生执事:

申江一晤,怅惘而归,隔海迢遥,久缺笺候。今者南北统一,偃武修文,党国前途发扬蹈厉。属在下风,能不欣慰。儿子震东毕业东京庆应大学,学经济科,现在台湾从事报务。弟以宗邦建设,新政实行,命赴首都,奔投门下。如蒙大义,矜此子遗,俾得凭依,以供使令,帱载之德,感且不朽。且弟仅此子,雅不欲其永居异域,长为化外之人,是以托诸左右。昔子胥在吴,寄子齐国;鲁连蹈海,义不帝秦。况以轩黄之华胄,而为他族之贱奴,泣血椎心,其何能怒!所幸国光远被,惠及海隅,弃地遗民,亦沾雨露,则此有生之年,犹有复旦之日也。钟山在望,淮水长流,敢布寸衷,伏维亮鉴。顺颂

任祺不备

愚弟连横顿首四月十日

张继看到这封“托孤信”,被连横的真挚沉痛、大义凛然所感动,于是把连震东带到北平(今北京),亲自教导。此后,连震东又跟随张继到西安去工作。

连震东在大陆工作时,连横虽已年逾知命,但仍以“老骥伏枥”之志通过家书构筑起跨越海峡的文化课堂。在1926年至1931年间密集往来的69封家书中,这位父亲以近乎严苛的学者姿态,为儿子规划了“经史为骨、诗文为翼”的治学路径。如第14封家书中,他详列《史记》《资治通鉴》必读篇章;第27封家书抄录《楚辞》名句相赠,更在批注中留下“读史当如老更断狱”的治学箴言。尤为特别的是,连横将习练书法提升至文化传承的高度,要求连震东“日刻魏碑百字”,还在第60封家书中以朱笔批注其临摹《张猛龙碑》的笔法:“锋藏而气道,已得汉隶遗意”。这种将书法视为民族文化基因的认知,在第82封家书中得到升华:“吾儿当知,一笔一画皆关文脉存续,若失此间法度,则华夏文章尽成绝响。”

连横写给连震东的部分家书

浸透民族气节的启蒙教科书

翻阅《雅堂先生家书》,其字里行间流淌着一位父亲对子女的殷殷期望,更镌刻着一名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赤子丹心。连横曾说过,自台湾沦陷,家宅被毁、三十多年没有定处,而对于子女的教育“尤煞费苦心”他就是要用这样的苦心,将自己对祖国的认同和忠诚,对祖国文化的热爱,影响和传承给子孙后代。连横以家书为纽带,将耕读传家的训诫与救亡图存的家国大义熔铸为一体。在台北书房明灭的烛光里,他书写着“愿儿曹力学。勿慕浮华”的慈父情怀,更传递着“欲求台湾之解放,须先建设祖国”的远见卓识。当山河破碎之际,他忍痛将独子托于挚友,自己却以孤臣孽子的悲壮坚守,用笔墨构筑起抵御文化殖民的精神长城。这87封家书如一部浸透民族气节的启蒙教科书,昭示着文化守护者以身为炬的觉醒之路——真正的家国情怀,既要有守护血脉亲情的柔肠,更需胸怀再造乾坤的铁骨豪情。(中国闽台缘博物馆 黄毅)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