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观照当前。
清朝末年,一封封承载着两地亲人复杂情绪的家书往来于海峡两岸。这些书信穿越岁月,让后人得以感受两岸行郊密切的商贸往来,又与雾峰林家在同治年间所遭遇的冤案交织在一起。
这是1883年6月19日(光绪九年五月十五日)谦胜行庄孙旭致福州林寿堂的信件,信封左下角盖有“谦胜”之书柬兑货印,左侧则印有两枚方形印记,印记内容分别为“郭恒丰信局住泉南门外路角宫口”“福省/林成兴信局住按司前卫巷内”。信封上书“内封要信”,表明信封内还有一封信,信中写道:“本日到栖舟,收栖一信,加封前去,到祈收阅便明。”其中的“栖”指的是今天台湾台中市的梧栖港。由此我们可以知道,这是一封从台湾梧栖港寄到福建泉州,再由泉州寄往福州的书信。


1883年6月19日(光绪九年五月十五日)庄孙旭致林寿堂信件
信件相关人物
信件的相关人物包括泉州谦胜行的庄孙旭与雾峰林家的林朝栋、林寿堂等。清光绪年间,鹿港谦胜号由庄士斯经营,那么庄孙旭与庄士哲又是什么关系呢?
庄士哲(1852-1919),字孙贤,号仰山,其十八世祖允熜公为福建泉州晋江县(今晋江市)青阳人,于乾隆年间渡台,定居于今云林县麦寮乡,至二十一世祖梅邨公迁居鹿港。庄士哲的弟弟庄士勋(1856-1918),字孙重,号竹书。庄孙旭在1882年8月31日(光绪八年七月十八日)的信函中提到,其鹿港之堂兄弟庄孙重欲前往省布司房填报手续,并请林朝栋共同谋划下一步的发展。此处提及的庄孙重,即为庄士哲之弟庄士勋。由此可知,泉州谦胜行的庄孙旭与鹿港谦胜号的庄士哲、庄士勋乃同族之堂兄弟。
雾峰林家,老宅在如今台湾台中市雾峰区。1746年(清乾隆十一年),漳州平和埔坪村林氏的十四世孙林石迁往台湾彰化,最终在台中雾峰安家。此后,雾峰林家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台湾望族之一,与基隆颤家、板桥林家、鹿港林家、高雄陈家并称为“台湾五大家族”。
林朝栋(1851-1904),别号松,字荫堂,因练武时一只眼睛受伤,人称“目仔少爷”,是雾峰林家的第六代传人。中法战争时,刘铭传赴台督战,派林朝栋率领熟悉山地作战的栋字营前往支援台北战线。林朝栋率军坚守在号称“师岭匝云”的险要之地——基隆狮球岭上,多次击退法军,最终赢得胜利。他在月眉山防御战中的英姿还被画入《点石斋画报》。林朝栋和雾峰林家也因此赢得了刘铭传和李鸿章的信任。
随着战争结束,全台的地方武装被裁撤,唯有林朝栋与张李成的两支队伍不但得到保留,还被纳入清军的正式编制。中法战争成为台湾建省的重要契机,林朝栋也在台湾建省后得到提拔任用,为自己,也为雾峰林家的发展争取了机会。
行郊与商贸往来
那么,为什么从台湾梧栖港寄到福州的家书,要经过泉州中转呢?这里,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清代海峡两岸对渡及商贸往来的情况。
1784年(乾隆四十九年),清政府决定开放鹿港与泉州蚶江为对渡口岸。这使得鹿港的商业日益繁荣,成为台湾中部最主要的商业港口之一。鹿港商人以传统的中式帆船为交通工具,掌握着与邻近港口及与大陆的商贸往来。
在这个时期的商业发展中,“行郊”成为一个关键角色。清代时,台湾同一地区或行业的商户会设立帮会组织,以维护彼此的商业利益,这种组织称为“行郊”。值得注意的是,用“郊”指代商行,主要见于闽南和台湾地区。台湾的行郊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区域性行郊,以贸易区域划分,另一类是同业性行郊,根据从事行业的不同,分为糖郊、布郊、米郊等。
“联财对号”与两岸谦胜行
作为从事海峡两岸贸易的商业组织,行郊依赖船只进行货物运输。专营海峡货物运输的船头行趁势崛起。船头行不仅集采购、存储、运输与销售于一体,还在两岸的贸易活动中起了纽带作用。这些船头行除了货运,后来还兼营两岸信函传递、货币通兑等。谦胜号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一家鹿港行郊商号,以从事船头行业务起家。

《新建蚶江海防官署碑记》
在清咸丰年间,泉州与鹿港的行郊已经形成了“联财对号”的经营模式。所谓“联财对号”是指规模较大的郊商在两地设立对口商号,按股份集资,通过对口配运经销、年终结账、按股分利的方式进行经营。这样的商业组织大多以家族为基础,家族成员参与投资和运营。例如,谦胜行有泉州庄孙旭负责的谦胜行、鹿港庄士哲兄弟负责的谦胜号以及梧栖港的谦胜行等多个分号,这些分号由庄氏族人运营。
此外,分布于两岸的行郊分号,实际上承担了一部分邮政的功能。在19世纪中叶之前,郊商主要依靠中式帆船传递各种信函,甚至私人物件。为了确保信函物件能及时稳妥地寄送和递交,两岸的寄件人会尽量选择熟识或者存在合作关系的郊行船只运送。谦胜行,就是雾峰林家选择用以寄送信函物件的郊行。
家书内容与雾峰林家冤案
这些家书主要集中于清光绪年间,它们书写的契机与内容,都与当时雾峰林家的一桩冤案密切相关。
林家因昔年林文察平乱、家族扩充田产的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人,官司缠讼不断。官府也忌惮林家势力坐大,时任闽浙总督的英桂遂指派凌定国为专员,前往彰化查办。1870年(同治九年),凌定国以“露刃登堂,率众拒捕”为由突然发难,于公堂之上斩杀林文明,并把他的头颅割下,悬挂在城门上。而林文明便是林朝栋的叔叔。
林文明的死讯传回雾峰,族中男丁一度打算围攻彰化城,讨回公道。幸而林文明的母亲林戴氏挺身而出,拦下了莽撞的族人,终未发生叛乱事件,林家也避免了踏入灭族的不复之地。
这之后,为了给林文明平反,年轻的林朝栋率领家族成员开始了艰难的上诉之路。他们奔走省府福州,并四度赴京上诉,陈述冤情,但历经漫漫十余载,终究未能翻案。本文所提及的家书就写于这一时期。


1883年6月12日(光绪九年五月初八)庄孙旭致林寿堂信件
因此这些写着庄孙旭名字的信函,其实是在台湾的雾峰林家与在福州的林氏家人的两岸家书,经由泉州转寄。
我们今天从庄孙旭在转寄时的“附言”中,可以看出谦胜行对林家的信函处理得十分及时、稳妥。
刻日柄到协建胜承栖加封令兄之信,随封付台鉴。
——1882年5月16日(光绪八年三月十九日)
刻日接承栖信一札,随加封并电,到祈收展。
——1882年12月10日(光绪八年十一月初一)
林氏家书除了有从台湾梧栖港寄往福州的,也有从福州寄往台湾的。这些从泉州的祥芝港、獭窟港发出,随着帆船跨越海峡的信函,也进一步描绘出当时邮件跨海传递的路线和通邮状况。
所封来要信随草两纸,由祥、獭两澳寄临棹捷船前去。
—1883年6月12日(光绪九年五月初八)
前日寄下报病之信,随到随封,出祥、獭寄捷便之舟。岂料天不从愿,连日沛雨,淋漓不晴,舟楫难以展样。迨昨天晴才一齐开去。仍再封一信,按安捷之音不敢留滞,亦随封去。本日一齐启帆,想明后必至栖。
——1883年6月19日(光绪九年五月十五日)
这些信件的内容包括了交代要递送的信函与物件、汇兑金钱以及垫借款项等事宜,也提及与露峰林家的生理(即生意),譬如大米。这从侧面说明了为何雾峰林家选择从梧栖港的谦胜行寄送家书,而不是从鹿港的谦胜号寄出。
贵府所挑之项硬缓不还,现敝冬所生理当接米之需,何堪担[耽]搁。
——1883年7月4日(光绪九年六月初一)
梧栖港原本只是鹿港的一个小口岸,道光之后逐渐成为大肚溪至大甲溪之间的主要港口。1860年(咸丰十年)以后,梧栖港街市发展,出现了行郊,并设立了文武口查验往来船只,成为可以独立开展交通贸易的港口。据记载,梧栖港繁荣时“海陆具备,货物如山,应有尽有。行商栉比,帆樯林立,当年能与艋鹿相等”。从地理位置来说,雾峰林家住在大肚溪的上游,梧栖港则位于大肚溪下游,林家所收的稻谷和大米可以顺流而下,从梧栖港出海,比走鹿港更为便捷。
余音
透过庄孙旭转递的雾峰林家的两岸家书,我们可以看到清光绪时期林氏族人书写的一封封家书,如何随着泉州祥芝港、獭窟港与台湾梧栖港谦胜行的帆船一路摇摆,跨过海峡,往来于两岸的林氏家人之间。而雾峰林家在同治年间的遭遇与他们的坚持,也都寄托在这一封封家书之中。家书穿越时光,让后人铭记那段往事。这是这个传奇家族多舛命运的写照,是两岸乡愁中的一抹刻痕。(中国闽台缘博物馆 黄晖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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