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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谱,闽台缘|两岸家书系列⑦】骨肉之情 拳拳之心—汪春源的两岸家书故事(上)

【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关照当前。

1893年十二月初九,台南安平县举人汪春源在灯下草书一封,让在娘家留住多时、要随家丁回彰化吴家的妹妹汪攀启程带回。虽为简单的家书,但依然可见其简约斐然的文采,以及蕴含在家书中的骨肉之情、对妹妹的呵护之情。从这封家书中我们还可以了解到,此时的汪春源还正面临着人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准备入都应试,这是作为举人的汪春源人生中的大事。此后他又多次入京,并遭逢家国之变,在北京的经历,也使得“汪春源”这个名字,与波澜壮阔的中国大历史联系在一起,永久载入史册之中。

汪春源

这份由汪春源亲笔写成、从安平带到彰化交给妹夫吴凤年的信函,内容如下:

汝吉我妹丈大人如握:

暌违两载,宛如九秋。此念起居安善,诸凡称心,至以为慰。愚入都应试,拟定明春正月杪。不过逐队观光而已,并无他望。此番特令舍妹抵彰,经再三告诫,劝其恃顺惟是。赋性笨拙,尚祈格外鉴原。遇事招呼,实深感佩。带上土托鱼,哂收为荷。此颂文安,请维爱照一切。笔十枝,墨四块,杏泉手肃。

愚内兄春源顿首,涂月初九夕灯下草此。

汪春源写给妹夫的家书

讲起这封家书,要从汪春源的家庭讲起。1869年,汪春源出生于台南安平县一个普通的务农家庭,父亲汪翁牛,母亲吴氏名凤(此父母名为汪攀资料所载,汪春源登科录中汪翁牛又名汪家珍,曾祖世成,祖父传灿)。汪春源在家排行第八,汪攀为汪春源妹妹,可见这是个人丁兴盛的大家庭。虽出身农家,且自幼丧父,但汪春源天资聪颖,在文风较盛、求学氛围良好的台南府城,得到了学习的机会和名师的指导。他文名早著,少年时师从台湾名儒黄子及,往来于许南英在“窥园”创办的“闻樨学舍”中,年十四岁,“应童子泮”的汪春源在县试、府试、院试中均表现突出,获得当时主考官的赏识,顺利取得了生员(秀才)资格。取得生员资格后,汪春源又获得时任布政使司的唐景崧的赏识,入读由施士洁任山长的海东书院,“岁试文宰生,拔其尤者读书海东书院,厚给膏火,延进士施士洁主讲。于是逢甲与新竹郑鹏云、安平汪春源、叶郑兰肄业其中”。在海东书院的学习中,汪春源依然表现优异,因此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1888年,汪春源与同窗丘逢甲乘官船赴福州参加乡试,此时虽然台湾已经建省,但台湾巡抚刘铭传仍奏请台湾生员“归福建乡试”。此次乡试,年轻的汪春源(时年19岁)与丘逢甲同榜中举,成为意气风发、且具备较高社会地位的举人。

而信中的妹丈吴凤年,一名开彰、汝吉、有常,同治三年(1864)生于彰化县武东保施厝坪庄,比汪春源大五岁左右,吴凤年为彰化人,但在台南府城就学,或许是汪春源与他常有往来,后来吴凤年娶了汪春源的妹妹汪攀,汪吴两家结亲。吴家为彰化大族,吴凤年(汝吉)是贡生,才学和资产在彰化富甲一方,而汪春源已为举人,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从汪攀的户籍资料上看,汪攀与汪春源年龄相差不大,但汪春源依然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从信中的内容来看,大概是妹妹回来娘家已有一段时日,而回娘家来居住的原因或另有隐情,因为汪春源信中提到自己对妹妹再三劝诫,“此番特令舍妹抵彰,经再三告诫,劝其恃顺惟是。”希望妹妹在夫家能收敛锋芒,更加温顺,并谦虚地说自己妹妹“赋性笨拙,”希望妹夫能多多包涵妹妹的性情,遇到事情多打招呼。信函之中对妹妹的关爱之情和惴惴之心溢于笔端,对妹妹途中的安排也颇费心思。在同一时候,汪春源另让妹妹带去另一封信函,是其给好友刘申甫的,主要是让妹妹于途中借宿刘家所写,通过这封给友人的信,我们也了解到是吴凤年派家丁前来台南接汪攀回彰化。信函如下:

申甫我兄芸大人史座:日前由周松荪太史带上寸缄,想入英盼。相暌两地,渺若天涯。思之怅然!弟入都应试,拟定明春正月底,不过逐队观光而已,并无他望。此番舍妹倩专丁来迓舍妹,兹特令其赴彰道经贵邑,敢向府上假宿,亦广厦庇寒意也。费神感谢不尽!手此拜恳,敬请文安,幷候嫂夫人坤祉,令弟、世兄均吉。弟春源顿首,涂月初九夕灯下写此。

在这给妹夫和友人的这两封信笺中,汪春源都提到自己“愚入都应试,拟定明春正月杪。不过逐队观光而已,并无他望。”从其表述之中,一可见汪春源本人性格中的谦虚低调。另一方面或与他的科举经历有关。前面我们提到,汪春源幼有文名,从秀才到举人一路顺畅,但他于1888年中了举人之后,本应乘胜追击赴京赶考,但因母病未能参加1889年已丑科会试,1890年参加庚寅恩科会试报罢而归,1891年又因母亲逝世,根据“父已亡,子为其母丧应守丧三年”的规定未能参加1892年壬辰科会试,到了1893年十二月,汪春源守丧期满,但似乎尚未举行“禫”祭,故笺用一红一白。所谓守丧三年,一般满25个月即头尾三年即可,但严格而言,还有“中月而禫”即满25个月后间隔1个月,至第27个月才可行禫之礼而后褪尽丧服。汪春源恪守古礼,故其“入都应试,拟定明春(即1894年)正月底”也。对于汪春源而言,此时距离他中举人已有5年,期间又经历落选和丧母之痛,心境也已经比较平和,对于会试是否能如愿以偿也报着随性的态度。

五人上书场景图

两封信函中所提到的这次赴京会试,即1894年的甲午恩科,汪春源依然壮志未酬。1895年,汪春源依然赴京准备会试,而在这期间,甲午海战失败,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签订,其中“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及其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予日本……”等内容让汪春源等台籍士子痛心疾首,为了让皇帝不在条约上盖章批准,此时的汪春源已经忘却了自身的功名,他奔走联络,联络台湾嘉义县举人罗秀惠、淡水县举人黄宗鼎,取得在京任职的台湾进士李清琦、叶题雁的“印结”和参与,共同向都察院上书,奏折语言恳切、对台湾的被弃慷慨陈词、振聋发聩,入情入理分析利弊,至今读来仍令人无比动容。

夫台湾者,我圣祖仁皇帝,六十年宵旰经营之地也。仁皇帝悬不赀之赏,劳心焦虑,收此一隅,诚以国家定鼎燕京,全借海疆为屏蔽。无台地,则不特沿海七省岌岌可危,即京畿亦不能高枕。……但以议者,必谓统筹大局,则京畿为重,海疆为轻,故耳,不知弃此数千百万生灵于仇雠之手,则天下人心必将瓦解,以后谁肯为皇上出力乎?大局必有不可问者,不止京畿已也。

夫以全台之地,使之战而陷,全台之民,使之战而亡,为皇上赤子,虽肝脑涂地而无所悔。……台民终不免一死,然而死有隐痛矣!……与其生为降俘,不如死为义民!或又谓徙民内地,尚可生全,然祖宗坟墓,岂忍舍之而去?田园庐舍,谁能挈之而奔?纵使孑身内渡,而数千里户口,又将何地以处之?此台民所以万死,不愿一生者也。……

“五人上书”奏折

上书再恳切,士子再义愤,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马关条约》最终还是生效,台澎被割,台胞们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依靠朝廷无望,汪春源毅然离京,回到台湾谋保台之策。然保台之举亦是徒劳无功,与当时共谋保台的诸多文人义士一样,汪春源也只能遗恨解甲,壮志未酬,舍家弃地,仓皇内渡。在台湾有着举人身份的汪春源,连同与他一样的一群人的命运被这一纸条约彻底改变,台湾,从此成为他们及其后代子孙的另一种乡愁,亲人,也成了“千里故人”。(汪毅夫\庄小芳)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