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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谱,闽台缘|两岸家书系列⑧】骨肉之情拳拳之心—汪春源的两岸家书故事(下)

【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关照当前。

1895年,从台湾内渡回来的汪春源,已经难寻自己在闽南的确切祖籍地,他暂寓厦门岛上的史巷,之后便寄籍漳州。而在内渡回来之时,汪春源也继续踏上科考之路,他参加了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科的会试,中为贡士,但未参加殿试,之后时局多变,汪春源于1903年终中癸卯科金榜,列三甲第一百二十名进士,此时他已寄籍漳州龙溪,然仍亲书籍贯为“福建安平县”,表明心志。而此时台湾虽为日据,依然对汪春源的中举感到与有荣焉,《台湾日日新报》仍登文云:“台籍缙绅名登仕版者,今复得其一焉。”并时时跟踪报导汪春源在大陆的事迹行踪。

1910年,内渡回来多年的汪春源,携眷辗转,时任江西省安康府安义县知县,生活稍微安定了些,留有一封由安义县署回函妹夫吴汝吉(即吴凤年)的家书,与前文言简意赅的家书相比,这封信函内容较长,信息量丰富,叙述了自己内渡后的情境,读来颇见心境愁郁。家书内容如下:

汝吉妹倩大人惠鉴:

自沧桑变后,琐尾流离,未尝一通音问,罪也何如!去岁接奉手书,临风浣诵,藉慰十数年渴念之忱。承示舍妹逝世,安仁东阁,竟叹鸾分。披阅之下,曷胜哀悼。但通途修远,莫致刍香,惟祈宽怀顺变,勿以断弦为伤,此则千里故人所望风切祷者也。兄自割台之后,挈眷内渡,寄居厦岛,颠沛龙溪县因寄籍焉。小儿阿井于光绪壬寅科试幸得一衿。嗣以兄远仕江西,而小儿随侍膝下,行年廿,一无所成。于前年春间,草草完娶,略了向平之愿。去年三月得举一孙,不过老年晚景得以抱孙自娱耳。大小女月、二小女琴均许字龙溪,庄、周二家,一二年间均须出阁。兄内渡之后,亦连举二女,亦经许字,惟年纪尚轻,出阁之期当在三四年后。

闻六儿曹绕膝,兰桂齐芳,实天伦之乐事,何羡如之。

承示家六嫂及舍侄等困苦情形,读竟涕下,自七先□作古后家计日窘(痛鸰原之多故,愁断肝肠矣),兄早深知。本拟挈其内渡,又因兄数年来屡膺瘠缺,赔累万余金。清风两袖,力不从心。拟俟稍有余积,自当设法以图团住。祈将此情转告舍侄等,并嘱其各谋生计,勿自暴弃。兄现任南康府之安义县,于兹三载,只因时事变迁,江西日下银贵钱贱,征不敷解,赔累之深日增一日。点金乏术,徒唤奈何。鳞鸿之便,仍乞箴言时锡,以匡不逮。手此奉复,

即请

台安 并祝

潭福百益

愚内兄汪春源顿。

小儿随叩

庚戌二月既望

再,家六嫂处希为关照,感之不尽。以后款项汇何行、寄至何处,乞示。至舍侄西庚等及柱仔行、龙王庙诸贤侄、侄孙等近况如何,又内弟炜舍、蔡玉屏夫子、叶汝馨君近状,尊处如有所知并希指示。福函请邮寄江西安义县,又及。

这封信件另有信封留存,信封“仑仔庄十三甲吴凤年江西安义县署缄”清晰可见,并有收信人标注的“明治四十三年旧历三月十六日接”。从写信中的“二月既望”即二月十六日,到接信的三月十六日,可见从江西安义县到台湾彰化县的邮程是一个月,邮路漫漫,然永远不会中断,即使亲人分隔两岸,即使一封家书的辗转需要长达一个月之久,人们依然需要依靠这薄薄的信笺维系亲情,慰藉乡心。

汪春源寄妹夫信件

由这封信可知,在1910年接到妹夫信函这一年,由于颠簸不定的生活,汪春源刚和家乡的亲人通上音信没多久,“自沧桑变后,琐尾流离,未尝一通音问,罪也何如!去岁接奉手书,临风浣诵,藉慰十数年渴念之忱。”所谓“藉慰十数年渴念之忱”也并非夸张之辞,自1895年内渡也已经有十多年时间,而从信中汪春源对于自己回来内渡生活的详细叙述,也可见两岸亲人久未通音信久已。汪春源挂念的妹妹汪攀在这期间已经过世,他也只能远远哀悼,并宽慰妹夫“宽怀顺变,勿以断弦为伤”。从信中我们亦不免看出,此时的汪春源身处宦海,深感迷茫疲惫。此时社会动荡,外忧内患,清政府朝不夕保,适逢晚清第三次“银贵钱贱”时期,汪春源在江西为官清正,几年下来依然两袖清风,还深陷赔累之中,“宜为袁州首邑,素称瘠缺,当湘省制冲,又为萍乡矿务必经之地,兵差络绎,供应纷繁,赔累不堪”,囊中羞涩,漂泊不定,即使想从台湾迎接亲人内渡前来一起生活,依然深感无力。然信中对亲人困境的感同身受,对故土亲人生活的种种关切,依然可见一位家族能人的担当和责任。

从汪进士的这一封跨越海峡的家书,可以窥见从时年内渡回来的台湾文人群体在大陆的生活情境,对于他们而言,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如无根基的浮萍,沉浮于世变之中。如汪进士在海东书院就读的山长施士洁,与父亲施琼芳是台湾有名的“父子双进士”,在台不管家业还是声望都如日中天,但在组织保台失败之后也只得内渡。内渡之后,施士洁虽然找到了祖籍地晋江西岑(今属石狮),但时逢社会动荡、瘟疫横行,施士洁在家乡亦无赖以为生的产业,他辗转在福建省各地谋生谋事,留在家乡的家眷陆续得瘟疫而逝世,读其《后苏龛文集》中的诗文,常有得家书而恸哭的诗句,令人动容而心有戚戚焉。许南英,在台湾割让之时依然投笔从戎,统领兵丁扼守台南,在台南沦陷前一天不得不悲愤内渡。他祖籍为广东,但内渡寻根未果之后,与汪春源同寄籍漳州,漂泊辗转,自言自己“南飞三匝无所依,作客如僧暂挂单”,他还随着时势下南洋,于1917年因痢疾客死在苏门答腊的棉兰,令汪春源发出“竟乘桴而居夷以死也!吾道之穷,宁仅诗人然也!”的伤感之情。这一封描述自己内渡生活的家书,里面的颠沛之感,又何尝不让人想到,那群同他一样满怀爱国之情,誓死守护台湾的文人们,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他们所作出的选择,是文人的风骨,也是拳拳的爱国之心。

寄出这封家书的次年,即1911年,汪春源从安义县调至安仁县,履职没多久,辛亥革命爆发,汪春源从江西去官,因遭遇时代变化,筹措私己缴交税收,他囊空如洗回到了漳州,智囊暂时租住在古城内振成巷。直至1920年,其长子汪受田从南洋汇回侨批,才得以购置振成巷7号(现11号)大厝。此时社会变革,汪春源经历宦海沉浮,也早已对官场意兴阑珊,他归隐漳城,教书授徒,在鼓浪屿菽庄吟社与友人们吟咏唱酬,与其老师施士洁、许南英在各自内渡之后的劳燕分飞、漂泊不定之后,得以重新团聚,几人见面不胜嘘嘘,既有团聚的欢愉,也有抑郁于心的故园之思、流离之苦。在写给许南英《窥园留草》文集的序言之中,汪春源动情写道:“亡何,割台祸起,时春源以公车诣阙上书,不报。君与台帅同仇勠力,賚志不酬,恝然为蹈海之举。春源亦弃家避地,彼此流落闽南。终亦劳燕分飞,一行作吏粤东、江右,不相见者几二十稔。辛亥鼎格,春源与君先后还山,同入菽庄吟社,于鼓浪洞天者又数载”。聚首之时,施士洁亦作诗《许允白、汪杏泉两君,劳燕分飞,倏逾十稔。今日芗江萍水,天假之缘。读允白(寿杏泉诗),感憾系之;走笔次韵,用质吟坛》感慨:“此生薇蕨仍周土,吾道荆榛遍孔林。安得芗江都化酒,三人邀月影同斟。”师生重聚之幸与乐,惺惺相惜之情,付诸笔端。

1914年,汪春源正式入聘菽庄吟社,成为社中领取固定“月供”的“吟社十八子之一”,这大概是一段比较安定和富足的时光,然汪春源与施士洁、许南英等人一样,心中依然不忘尚在日本手中的台湾故土,抗日复台是菽庄吟社的主旨,也是他们吟咏的主题和念念不忘的信念。由于文集的丢失,汪春源的诗篇遗存不多,然每一被重新发现的诗篇,都可见其斐然的文采,对朋友情谊的珍惜,对故土的想念和遗恨。1923年,汪春源因病逝世于漳州,墓碑对联虽有缺损,然“孤岛”等字样,仍能表明台湾故土的光复,是汪春源萦绕心怀的心愿。

重修后的汪春源故居

斯人远去,如汪春源进士般的内渡台湾文人也渐渐成为被时代遗忘的特殊人群,或许他们都留有如汪进士一样跨越海峡的封封家书,只是被湮没在时空之中,或不曾被后人拿来细细解读和揣摩,那是一个时代的书写,是不容置疑的两岸的血脉骨肉之情,更是延续几千年的中国文人风骨在闽台,在宝岛的延续和体现。细读这个时期的家书,更是在细读文人在特殊时期的选择和拳拳爱国之心。(汪毅夫\庄小芳)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