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观照当前。
知。记得是2020年12月的某一天,沈文锋副馆长与我分享了一则因缘际会下得知的故事:台湾媒体人范植明在整理父母收藏的物品时,偶然发现了母亲李兰凤过去三十年中与故乡浦城的弟弟李子和的信件。其中一封泛黄陈旧的信上写了一串模糊的电话号码,他抱着期待的心情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2020年12月7日,范植明来到浦城与素未谋面的亲人团聚。欣喜之余,他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名为《浦城探亲记——情牵两岸》的短文记录探亲的点滴。

范植明发在微信朋友圈的文章之一
很有幸,几经他人分享,我阅读到了这篇短文。
“自从一年多前,我接手父亲母亲的收藏物品,其中,有一封陈旧的信,母亲老家人的来信,我特别感兴趣。我打了几次电话,找到了信中母亲的外甥,我和浦城家人,建立了一个微信群,保持着联系。这一次,我真的踏上了探亲之旅。透过电话联络,我还在百米之外,两位老人家已在家门口,等待多时,忙不迭地,走下坡来,迎我拥抱、牵手回家!
醉后方知酒浓,见面更觉情深。他日,我一定会带着台北的其他家人,再度踏上亲人重聚之路,也会有机会,在台湾,迎接浦城家人的来访。……”
原来,李兰凤曾经与故乡浦城亲人频繁通信,并曾三度返乡,探望自己的亲弟弟、亲姐姐,但由于后来她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病情严重,多年的联系中断了。而范植明的偶然发现,让两岸亲人间又续写上了新的故事。
赴。感动之余,我们立即与范植明取得了联系,得知他在浦城的舅舅李子和家中还珍藏着过去十几年间李兰凤从台湾寄来的信。经过沟通,李子和、吴菊英夫妇愿意将信件全部捐赠给中国闽台缘博物馆收藏,这对于正在征集两岸家书的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2020年12月8日上午,我们一行三人与范植明在浦城会面。寒暄过后,我们便在浦城县台办王光兴主任、仙阳镇陈武镇长及相关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赶往浦城县仙阳镇李子和夫妇的住处。
访。大家伙儿围坐在一块儿,仔细听着李子和夫妇诉说姐姐李兰凤的故事:她10岁时因父亲去世,家境贫困,被一位同乡收养后离开了故乡,后来辗转到了台湾,从此亲人间便失去了音信。20世纪80年代,李兰风凭着零星记忆开始找寻亲人,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家乡在浦城,但具体的地址已经忘记了。幸运的是,原以为茫茫无望的寻亲事竟然成功了,同乡中有一位黎先生帮她找到了联系方式,两岸的亲人开始互相写信了。1988年至2001年间,李兰凤曾经三次返乡,后来由于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才与故乡亲人失联。所幸范植明接下了两岸亲情的接力棒。

李子和夫妇捐赠给中国闽台缘博物馆的家书
李子和夫妇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珍藏已久的姐姐李兰凤的家书(1988年至2001年,共15封)。从将家书拿出来直到交予我们收下,李子和夫妇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家书。在他们眼中,我看到了不舍和想念。我还记得,吴菊英老人用颤巍巍的手把家书交给我时,她在哽咽。我慌了,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我小心地伸出手去等待接下家书,却看到吴菊英将家书紧紧拥入了怀中,大声哭了出来。“这是姐姐留下的东西。捐了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姐姐了。”她潸然泪下地说出了这句话。瞬间,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我呆立在原地,忘了把已伸出的手收回。我看到在场的人都在抹眼泪,听到有人在安慰吴菊英。直到听说我们将制作一套家书复制件送给他们,吴菊英才在李子和的搀扶下放心地把家书交给了我。真正接到这份家书时,我感觉压在手上的分量太重了,这是穿越数十年光阴的真挚情感,根本不是15封家书就能道尽的。

捐赠现场
读。浦城之行后,我马不停蹄联系广告公司制作家书的复制件,排版、选纸、装订,我都一一跟踪,争取用最优的质量、最快的速度完成。一周后,我们重返浦城,将复制件——《李兰凤寄予李子和书信集(一九八八至二零零一)》郑重交到了李子和夫妇手中。老两口高兴坏了,摩挲着书信集不停感谢着我们:“谢谢你们,让我们又看到了姐姐!”
同时,我也开始了对这批家书的阅读。在信中,李兰凤回忆了年幼时与家人失散、辗转到台湾的经历:“亲爱的弟弟,忆及童年的时候,大约十岁,因父亲病故,家境不好,而前面恰是三个女孩,于是母亲就糊里糊涂地把姐送给义父带出远门,从此跟他们走遍大江南北。当时姐年纪小,不懂事,非但不能自行回家,甚至连信都不会写。因此只有日夜思家、思娘,更想念着你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记得三十多年前跟义父母由越南到台湾,十九岁那年和范姓夫结婚,生活还算过得去。”(1998年7月12日信)中年的李兰凤经过漫长的寻找,终于等来了家乡的消息,信中她回忆道:“今年五月间同乡黎先生返乡探亲,姐托他带回便信几封,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如愿以偿地得到你们的信息。天呀!这不是梦!是直的,确实是真的。”(1998年7月12日信)信中,李兰风倾吐着自己对弟弟李子和的挂念:“(子和弟)当姐读完你的信后,心里不知是喜是悲,真使人无法形容。姐也一直在想,只要不死,总有一天会见面的,真的。”(1998年7月12日信)对已去世的双亲,李兰风为自己不能侍奉左右而痛心、自责不已,随信附上重修父母墓地的钱款。并千叮咛万嘱咐弟弟定要尽心将重修父母基地一事办妥:“(子和弟)去年寄给你的钱,姐叮嘱你将父母遗骨迁葬一处并立墓碑以为永久纪念,俾尽孝思。”(1996年1月25日信)1998年,一场大洪水给祖国大陆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李兰凤得知此事后,急忙寄信故乡,字里行间尽是关切:“好在万千军民致力抢救,得能转危为安。”(1998年9月12日信)

谈到我读完信后的感慨,如果我说“感人至深、热泪盈眶、激动不已”这类词就真的落入俗套了。从儿时与家人失散,颠沛到台湾,四十年后终于得知亲人音讯,重返故乡,因染病再度失联,这中间的种种辛酸,我如何能真正体会一二?我被这段故事感动了,被充满真情的家书感动了,但我未经他人苦,有些情绪我实在没法用文字表达出来。“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这15封家书表达的,也是我想说的。
范植明先生在微信朋友圈发表的短文中写道:“数十年的隔离,也阻绝不了,千里之外的亲人聚首。我自觉,算是为了罹患痴呆症的母亲,今生最后的心愿吧!”不知道现在的李兰凤是否还记得故乡的亲人们,我相信,两岸情刻骨铭心,总会深深烙在脑海中,不管有多大的困难。
李子和夫妇捐赠的这15封家书,现在我馆《骨肉天亲血脉相连——海峡两岸家书特展》中与其他记录两岸深情的家书一起展出。两岸一家亲,家书抵万金。一封封家书漂洋过海,远道而来,或许会因种种原因不能及时、随时抵达,但虽迟不晚。这中间蕴含的深情,至今读来,韵味悠长,随着时代的演进,历久弥新。(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张筱)
(责任编辑:胡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