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一本族谱,摊开的是家族的岁月长卷。循着这些泛黄的纸页,细数那些相守的时光印记。让谱牒成为一把钥匙,推开每个迁台家族的故事之门。在“缘说姓氏”的篇章里,我们想和你一同读懂两岸同胞的血脉深情,为每一位远离故土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从草原铁骑到闽南望族,从蒙古包到红砖厝,从五军都督到台南垦民,“燕山黄氏”可谓声名显赫,连郑成功都得喊他们一声亲戚!
今天,就让我们走进这个蕴藏着蒙古血脉的黄氏家族,看看他们如何在闽南大地生根发芽,又将根系延伸至海峡对岸。
从达鲁花赤到燕山黄氏
燕山黄氏的传奇始于蒙古族英雄——答喇真(1246—1336)。这位生于元大都大兴县(今北京境内)的进士,随元军南下入闽,以“忠勇”之名留青史。据《南安人物选介》记载,他初任南安县达鲁花赤(即南安县地方总督),后因熟悉海务,“以正五品的令职任福州路海口总场官”,成为掌控东南沿海贸易的关键人物。在仕宦生涯中,他“尊礼法,德惠于民”,离任时百姓依依不舍,最终“以官为家,入籍南安”。
答喇真与两位夫人育有十子,名皆具草原风骨:沙裕、沙的、海达儿、武贤……《南安县志》载“长子沙裕和次子沙的回归燕山原籍,其余八子皆留于南安”,形成“十房八留”的格局。元明易代之际,家族为避祸改姓,取祖地“燕山”为堂号,易姓“黄”,完成了从蒙古贵族到闽南望族的身份转变。这一转变在家庙碑记中亦有印证:“明兴,易姓黄,以‘燕山’示其源”。

《燕山黄氏族谱汇编》中答喇真的画像
泉州南安丰州狮子山下的始祖墓,至今仍保留着蒙古族的血脉密码。墓前“金水型”花岗岩墓碑阴刻“黄氏始祖墓”,在字的四周划绘着一些奇特的图案。南京大学元史研究室的陈得芝先生曾考察过答剌真墓,认为这些奇特图案乃蒙古包、骆驼和马的形象。更独特的是这里的祭祀习俗——全猪全羊的祭品,与闽南常见的三牲五果全然不同。正如《燕山黄氏谱牒汇编》所载,这种“蒙古族特色”的仪式,在明清时期逐渐融入闽南文化,成为象征民族融合的活化石。
从“掌印者”达鲁花赤到“燕山衍派”的开基祖,答喇真的故事不仅是个人传奇,更是一部微缩的民族迁徙史。其子孙辈名讳的演变——从“沙裕”“沙的”到“观童”“善童”,最终完全汉化,恰似这个家族在闽南土壤中扎根的年轮,记录着草原与海洋的文明对话。

馆藏《燕山黄氏族谱汇编》
文武世家与百柱家庙
当燕山黄氏在闽南落地生根,这个家族便开启了从草原铁骑到书香门第的华丽转身。元末明初,答喇真的子孙们脱下戎装,执起诗书,在科举之路上大放异彩。明代,黄氏一族涌现出南京通政使黄河清、户部侍郎黄养蒙、刑部侍郎黄澄等朝廷重臣;清代,又有南澳总兵黄龙武将扬名。这些文武英才的画像与事迹,至今仍陈列在家庙两庑,见证着一个家族的辉煌历史。
现在,让我们走进这座位于南安丰州燕山路的黄氏大宗祠。

南安丰州黄氏家庙
这座始建于明正统二年(1437)的家庙,以其惊人的102根立柱被誉为“百柱庙”——比著名的泉州开元寺“百柱殿”还多16根。站在庙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代书法家张瑞图题写的“黄氏家庙”匾额,笔力雄浑;侧门对联“燕北山川钟间气,闽南德泽有遗思”,道尽家族北源南流的沧桑。
步入院内,四龙戏珠的辉绿岩圆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龙彩凤的木雕拱斗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右壁明代碑记中“楹以百计、椽以千计”的记载,印证着这座建筑的恢宏规模。家庙的设计处处暗藏深意:102根立柱象征家族支派繁盛;天井中的常青柏与桂树寓意世代长青。到了元宵节,“钻灯脚”“乞七星灯”等民俗活动也皆在家庙里举行,寄托着族人对新年的期盼和祈望。
郑成功姻亲的跨海印记
提起燕山黄氏与台湾的渊源,便绕不开郑成功的姻亲:黄正升。
黄正升,字淑彦,号亶瞻,是“按察使澄曾孙,侍郎养蒙之侄孙”,明末著名将领。根据《燕山黄氏谱牒汇编》记载:“与岳父郑芝龙议恢复,仕至五军都督,封同安侯,加官保,赐蟒玉”。
崇祯末年天下大乱时,黄正升“保障闽南,驻札金山,统舟师,入援南都”,带着族中子弟誓死抗清。兵败后“与五仆俱被执,殉节”,只留衣冠冢供后人祭奠。如今在燕山黄氏五房三世祖祠里,那块明代“五军都督”匾额依然高悬,成为两岸族人共同的精神象征。

有意思的是,关于他的岳父是谁存在两种说法:一说郑芝龙,另一说据五房家谱载是“定国公郑毓庭,系郑芝龙之妹夫”,即黄正升为郑成功的表姐夫或表妹夫。这种亲缘关系让黄正升的抗清行动与郑成功产生微妙联系,族谱直言这与郑成功“被赐‘国姓’,走上反清复明的道路及收复台湾关系十分密切”。
黄正升殉节后,其子瑞光在清朝“恩叙(皇帝特别恩典)守备山西太原左卫”,并迁居晋江。父死节、子仕清,这种矛盾选择在明清易代时并不罕见。而随郑氏渡台的黄氏族人,或许正是带着这段家族记忆跨海拓荒,将“五军都督”的故事传遍台湾。
燕山黄氏的迁台与寻根
翻开泛黄的族谱,燕山黄氏迁台的故事跃然纸上。清代乾隆年间,八房绍曾公派下的族人跨过黑水沟,在嘉义蒜头庄扎下根来。他们带着祖传的农耕技艺,在陌生的土地上复刻闽南生活。当年族人黄基源渡台拓荒,为了铭记家族根源,便将居住地命名为“黄厝村”。
2025年6月,台湾媒体人黄鼎瑜在泉州参加两岸交流活动时,向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工作人员提及其为“燕山黄”,祖籍为南安。博物馆工作人员协助查证,发现其为燕山黄氏五房迁居潭边的后代。在闽台缘的帮助下,黄鼎瑜成功与家乡亲人再次团聚。
从草原到海洋,燕山黄氏用七百年书写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的史诗。
当夕阳洒在百柱庙飞檐上,精美的雕刻仿佛在诉说家族从燕山到闽南的传奇。而在海峡对岸,台湾黄氏族人或许正翻阅族谱,指尖划过“燕山衍派”时,心中涌起的是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是割不断的两岸情缘。
(责任编辑:姚宇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