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又一次，站在中国闽台缘博物馆的台阶上送别台胞朋友，暖意于挥手间传递，一个回首、一份笑意，我们都懂！海峡很浅，情缘很深。是鲜活且深情的你们让我们如此亲近、如此默契。记下。用没有任何修饰的“面对面”的方式。

2025年9月22日，在北京潘家园，见到雾峰林家第九代传人、《北京日报》退休记者林义旻先生。自1746年，漳州平和的17岁少年林石从老家渡海赴台；1788年前后，林石长媳黄端娘挟俩幼子移居阿罩雾，自此开启“三代民族英雄 百年台湾世家”雾峰林家的两百多年历史。

一个家族的历史之所以会屡次被提起，是因为这里走出了一个又一个被载入史册的人物。

从“甲寅村”到“朝栋社区”

林甲寅（1782－1838）是雾峰林家第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随母亲黄端娘来到阿罩雾时，还是个孩童；其父亲林逊是林石的长子，去世多年。经过黄端娘与林甲寅母子五十年的拓荒与经营，1837年，林甲寅名下已有两千多亩田地。他的两个儿子林定邦、林奠国也分别开创了雾峰林家的两大房派——“下厝”和“顶厝”。

“（黄端娘）很有眼光和独到的见解。许多人都说她很会选择地方，因为在以后的岁月里，她的子孙在她选择的土地上发达富裕起来。邻居们认为她选择的土地风水好，上苍保佑他们孤儿寡母。”2009年出版的《雾峰林家》一书这样写，在黄端娘居住的地方慢慢形成一个小村庄，后来，那里被命名为“甲寅村”（后更名为甲寅里）。

从林甲寅生活的清朝中期起，雾峰林家每一代人都有特别显赫的身影：林文察、林文明、林朝栋、杨水萍、林献堂、林祖密、林幼春、林正亨……

“前些年，我回台湾，去了狮球岭。”林义旻先生说到的狮球岭，就是雾峰林家第六代、也是林义旻的曾祖父林朝栋（1851－1904）抗击法国人侵台的重要战场。那场战役不仅让林朝栋的“栋军”名扬天下，也使其夫人杨水萍被载入史册。——正是这位非凡的裹脚女人，在丈夫几乎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带着6000义勇前来救援，不仅成功救下林朝栋，而且守住了狮球岭，从而守住了基隆、守住了台湾。“在狮球岭下，我找村民问路，村民得知我是林朝栋的曾孙，就告诉我，他们所在的社区就叫‘朝栋社区’。”

“我的父亲林正亨是雾峰林家第八代，母亲沈保珠是印尼华侨。”林义旻先生接着说。

林正亨：书生面 壮士心

1915年，林正亨出生在厦门鼓浪屿。他不仅曾是经历九死一生的中国远征军步兵团指挥连连长，也是“第一个刑死马场町的台湾人”。

林正亨的父亲林祖密（1878－1925，名资铿，字季商）是“日据时代放弃日本国籍恢复中国籍的第一个台湾人”（1913年），也是国民党元老，还被孙中山先生任命为闽南国民革命军司令，授予少将军衔，负责闽南护法军事行动。可惜，1925年8月，林祖密被军阀孙传芳的部下秘密杀害于漳州，此时，林正亨年仅10岁。他的母亲郭玲瑜不得已只能带着孩子们迁回台中雾峰林家。1935年，林正亨无法忍受日本宪兵的横行，决心离开台湾回大陆。母亲鼓励他去报考南京美术专科学校。1937年，林正亨决定放弃自己喜欢的美术，报考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前身为黄埔军校），成为防化专业学员。

1940年，九十六师参谋处少尉军官、25岁的林正亨即将前往昆仑关作战，他给妹妹林双盼写下意气风发的留言：

戎装难掩书生面 铁石岂如壮士心 从此北骋南驰戴日月 衣霜雪笑斫倭奴头当球 饥餐倭奴肉与血 国土未复时 困杀身心不歇

1940年，林正亨亲笔

1945年3月，林正亨带一连士兵在缅中追击日军。日军援军空降而至，包围了我们的士兵。子弹打光了，林正亨与战友们只能用刺刀、枪托与日军肉搏。日军被杀掉不少，但战友们也一个个倒下了，林正亨的脸被砍伤了、左右手挨了刀、后背被戳中、前胸被刺伤……身负十六处重伤的林正亨昏死在死尸堆里。驰援的远征军消灭日军后，他的军校同学不信身强体壮的正亨已死，终于从死人堆里翻出浑身是血的林正亨。在缅甸后方医院，经过两次大手术，30岁的林正亨终于捡回一条命，但双手筋骨俱伤，无法治疗，残了。同年9月，林正亨回到云南昆明养伤；10月25日，台湾光复的消息传来，他给母亲写去一封长长的家书：

台湾的收复，父亲生平的遗志可算达到了，要是有知，一定大笑于九泉。我的残废不算什么，国家能获得胜利强盛，故乡同胞能获得光明和自由，我个人粉身碎骨也值得。请母亲不要为我残废而悲伤，应该为家族的光荣来欢笑，你并没为林家白白地教养了我，我现在成了林家第一勇敢和光荣的人物。

1945年10月给母亲的信（部分）

1950年1月，35岁的林正亨被关押在台湾保安司令部看守所，接到死刑判决书后，他在狱中地板写下绝笔《明志》：

乘桴泛海临台湾，不为黄金不为名。

只觉同胞遭苦难，敢将赤手挽狂澜。

半生奔逐劳心力，千里河山不尽看。

吾志未酬身被困，满腹余恨夜阑珊。

图片为沈保珠代抄

几天之后（1月30日），林正亨在台北马场町被处决，罪名是“加入台湾民主自治同盟，并组织读书会，将‘反动书籍’交由盟员阅读，还从家中搜出一支手枪，意图叛乱谋反”。

林正亨带着抗日战场上的累累伤口、带着雾峰林家数代人对国家的耿耿忠心，以“意图叛乱谋反”的罪名被处决了！

沈保珠：小女子 大担当

1917年，沈保珠出生在印尼棉兰，父亲沈道南祖籍漳州诏安、母亲黎秀英祖籍广东梅县。苏东中学毕业后，她力争回国深造，终于1935年来到北京。因兄长的缘故，她与林正亨相识、相恋，1941年11月在重庆结婚。

“没有国，哪有家？”1944年初，林正亨决定加入中国远征军赴缅甸抗日。正怀着二胎的沈保珠望着刚两岁的儿子，她深知未来的日子会多难，但还是同意了丈夫的选择。

1944年，林正亨赴缅抗日前与妻儿合影

然而，这次的分别竟差一点就成了诀别。林正亨在缅甸与日军肉搏时，生活困顿、朝不保夕的沈保珠与两个孩子只能依靠给亲戚家帮佣为生，随后他们跟着正亨的姐姐双吉一家离开重庆去了广州。

1946年，一家人在广州重聚时，沈保珠的母亲黎秀英也从印尼赶来，建议他们举家到印尼去生活。然而已决定返回台湾的林正亨婉拒了岳母的好意。黎秀英不忍女儿受苦，拿出金条保障沈保珠一家的生活。

回到台湾后，林正亨即刻开展地下工作。经历“二二八”事件后，林正亨与台湾有识之士们决定于1947年11月12日（孙中山诞辰日）在香港成立“台湾民主自治同盟”；随后，在沈保珠的支持下，林正亨用岳母给的钱开了一家鞋店“建成行”来掩护自己的地下工作。

1949年8月18日凌晨三点，林正亨与沈保珠在台北家中（泉州街四巷四号）被捕。两周后，沈保珠被释放（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一个月后，再次被捕。所幸，查无实证，12月，又一次被释放；同月27日，保安司令部下达死刑判决书给林正亨。1950年1月30日，林正亨被押往刑场时，路过家门口，他大声喊：“保珠、保珠，你快出来。”可惜，沈保珠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当她得知时，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直奔马场町。然而，林正亨已倒在血泊之中，两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正亨！”沈保珠拖着丈夫的血体前往医院，她不信林正亨已死。然而，终究无力回天。遗体送到台北极乐殡仪馆后，她用清水为林正亨擦拭身体，还为他穿上崭新的西装。这是一位妻子、同伴能为对方做的最后一件事。“正亨要留在台湾。”火化后，沈保珠依照丈夫的遗愿，将骨灰送往台中宝觉禅寺保存。这时，他们的儿子义旻（乳名晶郎，又名为民）8岁，长女少萍6岁，幼女小青还不到1岁。

林正亨虽死，保安司令部却还不打算放过沈保珠。“他们派了两名特务到家里来，我母亲正处于丧夫之痛，自己衣食都还困顿，竟然还得养着他们！”林义旻说，更危险的是，还真有地下联络员来了。来人叫阿雪，“我家里有狗，你快走，快走！”还好沈保珠够机警，马上推她走。很多年后，阿雪与林义旻一家见面，不由得抱头痛哭。

后来，在沈保珠的抗议下，特务撤了，但要求沈保珠不得离开台北且必须每周前往当地派出所汇报情况。如何才能逃出台湾？沈保珠开始筹划。

同时，还有一件事，她要去做。1950年2月，她不顾危险前往劳动营探望一位无辜被捕的华侨。华侨已被转移，却遇到一位镶着金牙的台湾人，得知沈保珠的身份后，这位陌生人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说：“林太太，你不要伤心，正亨虽死，他的精神还活在我们心中。在狱中，他不断工作，牺牲前夕，我们就听说第二天要枪毙两个政治犯，我们都为他担心，可是他很乐观。第二天早上，敌人来开牢门把他带走，枪口对着他的背，我们都哭了，但他从容不迫。后来，我们听到，他在外面，不断喊‘祖国万岁’‘人民万岁’。”

5月20日，在朋友的帮忙下，沈保珠改名王露萍逃往香港，再从香港前往北京，与先行抵京的儿子与长女生活在一起，并入职台盟总部；而与不得不留在台湾的襁褓幼女小青再次见面，已是30年后。

1989年夏天的沈毅

1989年12月，饱尝生命坎坷之苦的沈毅（入职台盟后，改名）病逝于北京。

2004年，讲述雾峰林家故事的电视连续剧《沧海百年》上映。

如今，雾峰林家依旧人才辈出。（梁白瑜）